暮色像一张大网,悄没声地罩下来。
于龙的车夹在车流里,前面的尾灯一亮一灭,晃得人眼晕。他一只手搭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摸向西装内袋——那张纸就贴在心口的位置,硬邦邦的,硌得慌。
二十三项。
他扯了扯嘴角。
说不上是笑,就是脸皮动了一下。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有人骑着电动车从旁边钻过去,后座绑着个小孩,小孩手里举着根糖葫芦。于龙多看了一眼,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马科长那句话:“慢慢来吧,于总,这事儿急不得。”
慢慢来?
地价一天一个涨法,赵天豪的人恨不得住在钱老板办公室,他能慢?
红灯。车停稳。
于龙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眉头拧着,眼窝青,领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半截。他索性一把扯下来扔副驾上,又瞅了瞅那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
二十三项。
他深吸一口气,脚底给油。
车子拐进公司那条街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于龙把车停好,刚推开车门,就听见身后“哐当”一声巨响。
他猛地回头——
昏黄的路灯底下,一辆破三轮歪在路边,俩水桶滚出去老远,水洒了一地。一个穿蓝工装的男人倒在车旁边,一动不动。
“操!”
于龙三步并两步冲过去。
跑到跟前才看清,是常来送水的那个老周。五十来岁,瘦得跟竹竿似的,成天扛着水桶爬楼梯,见谁都乐呵呵的。这会儿他脸朝下趴地上,工装后背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是汗还是洒的水。
“老周!老周!”于龙蹲下去把人翻过来。
老周那张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唇青,眼睛半睁半闭,眼皮一直抖。
“让开让开!”身后脚步声响,杨帆不知道从哪儿跑出来,手里还拎着没扔的外卖盒子,“咋了这是?”
“快搭把手!”
俩人一人架一只胳膊,连拖带抱把老周弄进公司一楼的接待区,放沙上。老周脑袋歪着,胸口起伏得特别弱,跟喘不上气似的。
“水!”于龙喊了一嗓子。
杨帆跑去接水,于龙蹲沙跟前,掐老周人中。他手劲儿不小,掐得老周眉头皱了皱,可人还是没醒。
“老周?老周!”于龙拍拍他的脸。
杨帆端着杯子跑回来,蹲旁边干瞪眼。
于龙接过来,蘸了点水往老周嘴唇上抹。凉水一激,老周眼皮抖了抖,慢慢睁开一条缝。
“于……于总?”那声音跟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似的,又细又弱。
“别动。”于龙按住他想坐起来的肩膀,“刚才晕倒了,栽三轮车边上了。”
老周愣了愣,然后像想起什么,手往口袋里摸:“水……还有一桶要送五楼……”
“送什么水!”于龙吼了一嗓子,吼完又软下来,“你躺着。”
杨帆在旁边看着,突然说:“是不是低血糖?我爸犯过这病,也是说晕就晕,脸煞白。”
老周眨眨眼,嘴唇动了动:“早上……早上没顾上吃……”
“操。”于龙站起来,从兜里掏出钱包,也没数,抽出一沓红票子塞杨帆手里,“去,买饭,热的,甜的,快!”
杨帆接过钱就窜出去了。
于龙又蹲下来,把剩下的钱——大概两百来块——全塞老周工装口袋里。
老周抬手想拦,手抖得厉害:“于总,使不得……”
“闭嘴。”于龙把他的手按回去,“等会儿吃了饭,去医院看看。”
“我没事,就是没吃饭……”
“你说了不算。”于龙站起来,去饮水机那儿又接了杯热水,端回来放茶几上,“大夫说了才算。”
老周躺沙上,侧过头看着于龙。
这个年轻老板西装革履的,袖口卷着,领口敞着,额头上还有层细汗。他蹲那儿,跟平时夹着文件进进出出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于总。”老周嗓子有点哽,“我就是个送水的,您何必……”
于龙低头看他。
老周眼眶红了,灯光照进去,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