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万籁俱寂,偌大的安国公府早已褪去白日的喧嚣繁华,各处院落的灯火次第熄灭。
唯有深处主院书房,还透着一星半点昏黄烛火,在沉沉夜色里显得格外扎眼。
浓黑如墨的夜色笼罩下,一道矫健利落的黑影悄无声息伏在书房屋顶的青瓦之上。
他一身玄色紧身夜行衣,与无边暗夜融为一体,连丝都未曾露出分毫,整个人如同蛰伏的猎豹,四肢紧贴冰凉瓦面,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仅余下微不可闻的气息,屏息凝神间,周身再无半点多余动静。
云苍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死死锁定着书房窗棂透出的烛火,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几乎要冲破喉咙,整颗心都悬到了极致,半点不敢松懈。
近些时日,他与水泱、山峰、青鸾得了纪知韵和裴宴修的命令,暗中探查安国公的一举一动,务必时时刻刻盯着他,不要错过半点信息。
他们四人日夜不休,轮番交替值守,没日没夜地紧盯安国公行踪,细致入微地观察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安国公戎马半生,为人心思缜密,警惕性远常人,身边更是暗藏无数护卫高手,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打草惊蛇。
要是暴露行踪,不仅此前所有筹谋尽数付诸东流,更会引来杀身之祸。
故而他们四人行事愈谨小慎微,步步为营,哪怕是一片落叶飘落,都要再三斟酌,唯恐露出半分破绽,坏了全盘大计。
此刻云苍伏在屋顶,全神贯注地盯着书房之内,昏黄烛火透过窗纱,将屋内两道身影拉得颀长,人影交错晃动,彼此交叠,看得不甚清晰。
其中一道身形挺拔威严,步履间自带威压,想必是安国公无疑。
而另一道身影略显佝偻,行事恭谨,看那身形轮廓与举止做派,云苍心中已然了然,此人定是安国公身边最得力的管家舒和。
听纪知韵说过,这舒和跟随安国公数十年,忠心耿耿,府中大小事务皆由他经手,是安国公的心腹,诸多隐秘要事,安国公都会与其私下商议。
只是书房门窗紧闭,又隔了些许距离,加之他不敢轻易挪动身形凑近,屋内二人的交谈之声被夜色与木窗死死阻隔,唯有零星几句碎语借着夜风飘至耳边。
安国公压着极低的嗓音,语气阴鸷淬着寒意:“此物由你亲自送去,切记小心行事,绝不能让任何人知晓,此事若成,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若败,你我皆万劫不复。”
舒和连忙躬身颔,安国公与他,早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主人好,他才会更好。
他恭敬应是,“国公尽管放心,仆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会将信物妥善送达,绝不泄露半句风声,误了您的大业。”
云苍闻言猛然一震,双手紧握成拳。
大业?
难道真的如纪知韵猜测那般,安国公是当年谋逆的成王党羽?
云苍正欲再探听更多细节,不料掌心冒出热汗,让手心变得滑腻,指尖无意间蹭落一片细碎瓦屑。
“嗒”的一声轻响,瞬间划破死寂的夜空。
屋内烛火骤然狂晃不止,安国公本就常年征战练就的敏锐听觉,当即捕捉到屋外异动,周身瞬间迸出凛冽煞气,厉声对舒和低喝:“舒和,屋外有探子!”
千钧一之际,云苍根本来不及多想,腰身猛地向后一折,脚尖死死勾住屋檐凸起的瓦楞,上半身凌空倒垂,双手如铁钩般牢牢扣住房檐木椽缝隙,整个人瞬间隐入屋檐与墙面的浓重阴影里。
他身形贴得紧实,连一丝衣角都未曾外露,呼吸也在刹那间闭至极致。
下一刻书房木门被猛然推开,安国公身着锦袍,负手立在门前,目光如寒刃般扫过庭院每一处角落,眼神锐利得能刺穿夜色。
舒和则提着灯笼,领着两名持刃护卫快步而出,灯笼火光在院落里来回疯狂扫射,烛火光影数次掠过云苍藏身的屋檐下方,险些照到他的衣袖。
安国公冷眸环视四周,声如寒冰,震得庭院枝叶颤:“躲躲藏藏算什么本事,既然来了,就不必走了!来人,把屋顶、廊下、角角落落,全给我搜一遍!”
护卫们当即持刃四散,靴底踏过青石地面的声响越来越近,刀刃泛出的冷光也愈清晰。
云苍屏息敛声,周身气血凝滞不动,待两名护卫转身搜查另一侧的瞬间,他手腕骤然力,腰身顺势翻转,身形轻如暗夜飞羽,顺着房檐立柱飞下滑,落地时脚尖轻点地面,屈膝沉身悄无声息卸去所有下坠力道,半点脚步声都未曾出。
不等安国公回头察觉,云苍足尖猛地蹬地,身形一展,纵身跃起,单手借力院墙凸起的砖石,几个起落便翻越三丈高的国公府院墙,玄色衣袂划破夜风,转瞬便消失在府外幽深的街巷夜色之中。
待安国公与护卫搜遍书房周遭,连半分人影踪迹都未寻到,只得面色铁青、满心狐疑地重回书房。
而逃出生天的云苍,后背夜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攥着方才记下的密谋线索,快步隐匿在夜色里。
今日怕是已经打草惊蛇了。
日后,安国公必会更加小心谨慎。
云苍懊恼不已。
灯笼照耀下的安国公目光阴森,负手转身入内。
府上的护卫依旧举着火把四处寻找探子身影,每一处房屋都不曾放过,哪怕惊动了府上尚未出阁的女娘,也不在所不惜。
安国公凉声道:“舒和,我方才的话,你记住了。”
舒和连声应是。
“对了。”经过一个探子的惊动,好似提醒了舒和另一件事,他往前迈一步说:“有人来报,说在城外看到了四娘的踪影。”
“四娘?”安国公诧异的目光扫视舒和全身。
经过了太多事情,他险些忘记自己有这么一位女儿了。
“是,正是四娘。”舒和道,“国公想怎么处置四娘?”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舒四娘舒寄柔,肯定是留不得了。
“不急。”安国公反应平淡,看不出任何喜怒哀乐,说:“且看看她如今是怎么生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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