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重新吹起。
卷走硝烟,卷走血腥,卷走最后一点魔气的残渣。
星河清冷,月轮西斜,银辉依旧静静洒在这片尸骸遍地、满目疮痍的战场之上。
陈无戈抱着阿烬,跪坐在冰冷的岩石上,许久没有动。
直到东方的天际,泛起第一丝灰白。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终于过去。
那抹灰白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迹,缓慢而坚定地扩散开来,逐渐染亮天空的边缘。微弱的晨光爬上通天峰的峭壁,照亮了岩缝中顽强生长的野草,照亮了干涸的血迹,也照亮了陈无戈手中断刀的刃口。
刀刃上崩裂的缺口、残留的血污、以及那些被唤醒后又沉寂下去的古血纹,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陈无戈缓缓抬起头。
他脸上沾满血污、尘土和汗渍,头被干涸的血块黏在一起,衣衫破碎不堪,裸露的皮肤上满是擦伤和淤青。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晨光中,亮得惊人。
疲惫依旧,伤痕依旧,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阿烬。她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眉头不再紧蹙,仿佛陷入了一场深沉的、无梦的睡眠。锁骨处的火纹已经完全隐去,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红痕,像是胎记,又像是某种永恒的烙印。
他轻轻将她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上,脱下自己最外层那件还算完整的破烂外袍,盖在她身上。
然后,他撑着断刀,一点点站起身。
膝盖软,眼前黑,但他咬着牙,强迫自己站稳。
他转身,面向祭坛。
面向那扇空荡荡的青铜门框,面向七宗长老化为灰烬的地方,面向半截噬魂戟,面向山下正在涌来的、由无数火把组成的洪流。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一件很重要的事。
从今往后,阿烬不再仅仅是那个需要他拼了命去保护、去赎罪的孩子了。她会在某个时刻醒来,然后站在他身边——不是身后,是身边——和他一起,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那块压了多年的巨石,悄然松动了一丝。
不是卸下了责任,而是……这份责任,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双向的、并肩的、相互支撑的东西。
他想说点什么,也许是感慨,也许是承诺,但喉咙干涩紧,最终什么声音也没能出。
他只是抬起手,用还算干净的袖口内衬,慢慢擦去脸上的血污。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
擦到眼睛时,他停顿了一下。
指尖拂过眼角,那里有些湿润,不知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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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手,深吸一口气。
晨风带着凉意和远方草木的气息,涌入肺腑,冲淡了鼻腔里浓郁的血腥味。
他握紧了断刀。
刀柄依旧粗糙冰冷,磨得掌心生疼。但这疼痛如此真实,如此清晰,提醒着他:他还活着,刀还在手中,战斗……还没有结束。
七宗不会就这么放弃。
魔族更不会善罢甘休。
青铜门框虽然失效,但既然能被建造一次,就能被建造第二次。
山下的联军付出了惨重代价,才抵达这里,他们需要指引,需要方向。
而他和阿烬,需要找到一处安全的地方,让她恢复,也让自己恢复。
路,还很长。
身后传来轻微的窸窣声。
陈无戈猛地回头。
阿烬醒了。
她正用胳膊撑着身体,试图坐起来。盖在她身上的外袍滑落一半。她的动作很慢,很吃力,每动一下眉头就皱紧一分,但她坚持着,一点点坐直。
陈无戈想过去扶她,但脚刚抬起,又顿住了。
阿烬抬起眼,看向他。
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很清澈,虽然带着重伤初醒的迷蒙和疲惫,但深处那簇光,依旧在。甚至比之前更加……坚定。
她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目光移开,扫视四周——祭坛、青铜门、灰烬、断戟、晨光中的山峰,以及山下那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最前方人影的火龙洪流。
最后,她的视线落回自己身上,落在锁骨处那道红痕上。她伸手,轻轻摸了摸。
指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红痕微微热,传来一丝暖意。
她放下手,然后,朝着陈无戈的方向,伸出了手。
不是求助,而是……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