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无戈看着她摊开的手掌,那只手很小,很瘦,指节分明,掌心还有未愈的擦伤和薄茧。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迈步走了过去。
没有扶她,而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抖。但他握上去的瞬间,那颤抖停止了。
阿烬借着他的力道,慢慢站了起来。站直后,她没有立刻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你还撑得住吗?”她问,声音沙哑虚弱,但很清晰。
陈无戈点了点头。他试着松开手,自己站稳,但膝盖一软,身体晃了晃。
阿烬立刻反手握紧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两人就这样,互相支撑着,靠在一起,谁也没再说话。
晨光越来越亮。
东方天际的灰白逐渐被染上金红,朝霞如同燃烧的绸缎,铺满天空。阳光刺破云层,一道道光柱斜射而下,照亮了通天峰顶的每一个角落。
祭坛在阳光下显露出全貌——宏伟,残破,邪恶,却又透着一股悲凉。青铜门框静静矗立,仿佛在诉说着某个野心最终破灭的故事。七堆灰烬已被晨风吹散,不留痕迹。半截噬魂戟依旧插在那里,戟身上的青烟早已散尽。
陈无戈低头,看了看自己和阿烬紧握的手。
他的手很大,骨节粗大,布满伤痕和老茧,还有刻石时留下的、尚未完全愈合的裂口。这双手杀过人,也救过人;握过刀,也埋过信、刻过经;曾经拼命想抓住什么,也曾经拼命想推开什么。
现在,它握着另一只手。
一只同样伤痕累累,却绝不会放开的手。
他缓缓松开手指,又重新攥紧。断刀依旧在另一只手中,冰冷坚硬,刀柄粗糙的触感从未改变。
他知道,只要这把刀还在,只要这只手还被握着,他就不能停下。
阿烬靠在他肩上,呼吸微弱却平稳。她的火纹已完全隐去,只留下一道淡红色的痕迹,像烙印,也像誓约。她闭着眼,似乎在积蓄力量,又似乎在感受这劫后余生的、珍贵的平静。
陈无戈抬起头,望向山下。
那条火龙,已经登上了最后一段陡坡。
最前面的举火者,正是他在岩丘上远远望见的那个白老武师。老人身上的衣服多处破损,脸上带着血污和疲惫,但手中的火炬依旧高举,在晨光中燃烧着,映亮了他坚毅的脸庞和花白的须。
紧随其后的,是那个曾在屋顶长啸的蒙面女子,她的面巾已经滑落一半,露出一张年轻却坚忍的脸;
是那群从山洞中冲出的少年,他们的人数似乎少了一些,但眼中的火焰更加炽烈;
是北原的牧民们,他们骑着马,举着燃烧的松枝,马蹄踏在岩石上出清脆的响声;
是无数陌生的面孔,男人、女人、老人、青年……他们穿着不同的衣服,拿着不同的“武器”,脸上带着相似的决绝。
火光照亮了山岩,也照亮了他们自己。
陈无戈知道,在这场战斗中,七宗隐藏的力量不可能只有这些。那些真正的宗主、长老,那些更强大的魔族,可能还在暗处窥伺,等待时机。
他也知道,这场胜利的代价才刚刚开始显现。山腰上那些熄灭的火把,那些消失的惨叫,代表着成千上万个家庭的破碎,代表着这片土地上又将多出无数座新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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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还会有更多的战斗,更多的牺牲,更多的离别。
但他更清楚的是——
这把火,烧起来了。
不是靠他一个人,也不是靠阿烬,甚至不是靠程虎或者老龙王。
是靠每一个在黑暗中举起火把的人。
是靠每一个在绝望中选择反抗的人。
是靠每一个在得知真相后,依然愿意踏上这条可能没有归途的路的人。
火,已经点燃。
而他们,还活着。
这就够了。
足够去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陈无戈抬起那只没握刀的手,用还算干净的掌心,抹去脸上最后一点血污。动作缓慢,却无比坚定。
阿烬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动作,睁开眼,侧头看了他一眼。
晨光映在她脸上,那张苍白的小脸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看着他擦脸的动作,看着他脸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和疲惫却明亮的眼睛,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没有声音,没有话语,只是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但陈无戈看懂了。
他也想回一个笑容,却现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几乎不听使唤。最终,他只是对她点了点头。
然后,他松开扶着她胳膊的手,转而握紧了断刀的刀柄。
阿烬也松开了握着他手腕的手,但两人依旧靠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