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张旧桌子,几条长凳。两个穿灰布短衫的男人坐在角落。
灰布短衫是城里最常见的装束,布料粗糙,颜色暗淡,耐脏耐磨。这两个男人穿的灰布短衫款式一样,颜色一样,甚至连磨损的程度都差不多。一个坐在左边,一个坐在右边,中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一人端着粗瓷碗喝茶。碗是灰白色的,碗沿有一个缺口,他用没有缺口的那一侧喝茶。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抿,嘴唇碰到碗沿时出细微的“滋滋”声。他的目光不在茶上,在街上,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扫来扫去,像在找什么。
另一人剥着花生。花生是带壳的,炒过的,壳是焦黄色的,上面撒了盐粒。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花生,轻轻一捏,壳裂开,露出里面的花生米。他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两下,壳扔在地上。壳扔了一地,散落在他的脚边,像一层碎屑。
“听说了吗?”喝茶的低声说。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旁边的人能听见。不是因为他怕被谁听到,而是因为这种话本来就不应该大声说。他在说一件“别人不知道”的事情,用一种“只有我知道”的语气。
“玄风宗那位失踪的公主,被个使刀的掳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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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另一人接话,嘴里还嚼着花生,声音含混不清,“昨儿官府贴了通缉令,画像都出来了。黑衣,断刀,左臂有疤,身边还带个红裙丫头。”
他把花生壳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盐粒,继续说:“啧,才十六岁的人,落到这种人手里,怕是连骨头都被炼成油了。”
“七宗都话了,说这人身上有邪功,专吸少女精气修行。要不是怕惊动城防,早派高手来拿了。”
“唉,好好的姑娘,命苦啊。”
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几桌听见。
茶棚里还有三四桌人,有的在喝茶,有的在吃点心,有的只是坐着歇脚。这些人听到了那两个灰衣人的对话,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叹气。
有个老汉甚至站起身。老汉大概六十多岁,头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一道浅一道。他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粗布袄,脚上蹬着一双草鞋,拄着一根拐杖——拐杖是竹子的,下端劈了,用铁丝箍着。
他站起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往小院方向走。他不知道那个小院在哪里,但他知道大概的方向——城西,巷尾。他听别人说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去了要干什么,但他觉得应该去看看。也许是为了确认那个“恶徒”是不是真的住在那里,也许是为了看看那个“被囚禁的姑娘”是不是还活着,也许只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陈无戈经过茶棚时,脚步没慢。
他听到了。从“听说了吗”到“命苦啊”,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他的耳朵不比阿烬差,只是他从来不说。
他听到了“通缉令”,听到了“画像”,听到了“黑衣,断刀,左臂有疤,身边带个红裙丫头”。每一条都和他在镜子里的样子一模一样。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画了像、贴了墙,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走在街上了。
他听到了“七宗都话了”。七宗——那是江湖上最有权势的七个宗门,玄风宗是其中之一。七宗话,意味着整个江湖都在通缉他。不是官府的追捕,是江湖的追杀。官府抓人还要讲证据、讲程序,江湖追杀不需要。只要有人认定你是坏人,就可以动手,不需要任何理由。
他听到了“邪功”“吸少女精气”“炼成油”。这些词他不是第一次听到。在流放之地,他见过太多被谣言毁掉的人。一个人不需要做任何坏事,只要有人说他做了,就足够了。说得多了,假的也成了真的。到最后,连被污蔑的人自己都开始怀疑——我是不是真的做了什么?
但他没停。
他的步伐没有慢,没有快,没有变。他的呼吸没有乱,心跳没有加,目光没有偏离。他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按照既定的程序运行,不受外界任何干扰。
也没回头。
他不需要回头。他知道身后是什么——茶棚,两个灰衣人,几张桌子,几条长凳,一地的花生壳。他不需要看,因为他已经记住了。
只是右手缓缓移向刀柄。
动作很慢,很自然,像一个人在走路时无意中把手放在一个舒服的位置上。他的右手从腰侧抬起,向左移动了三寸,手指张开,掌心朝下,覆盖在刀柄上。拇指顶开了粗麻缠绕的护手,刀柄末端那一截金属露了出来,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他没有拔刀。他只是在确认——刀还在,手还在,他还握得住。
阿烬走在后面,肩膀微微紧。
她听到了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她不知道“玄风宗公主”是谁,不知道“七宗”是什么,不知道“邪功”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他们说的是谁——黑衣,断刀,左臂有疤,身边带个红裙丫头。每一条都对得上。他们在说她和陈无戈。
她想解释。她想冲进茶棚,站在那两个灰衣人面前,大声说:“你们说的那个公主是我吗?我不是公主!我是从火场里被救出来的!他没有囚禁我!他是好人!”
但她的腿没有动。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知道——如果他不想让她去,她就不去。他刚才在药铺门口拦住了她,现在他没有拦,但他的手放在了刀柄上。那是一个信号——有危险,别动。
她咬住嘴唇,把那口涌上来的话咽了回去。她的喉咙动了一下,舌尖尝到了血腥味——刚才咬破的地方又裂开了。
“哥……”
她终于忍不住,轻声叫了一声。
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她叫的是“哥”,不是“陈大哥”,不是“你”,是“哥”。这个称呼她叫过很多次,从那个小镇开始,从他把从火场里抱出来的那一刻开始。每次叫的时候,她的声音都不一样——有时候是害怕,有时候是依赖,有时候是撒娇,有时候是确认他还在。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有很多东西——有委屈,有愤怒,有不解,有疲惫,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想要依靠却又不好意思依靠的复杂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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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无戈停下。
他的脚步在那一瞬间停住了。不是猛地停,是慢慢地、稳稳地停。他的右脚在前,左脚在后,重心落在右脚上。他的手仍然放在刀柄上,拇指仍然顶在护手上。
转过身。
他的动作很慢,像一场慢动作的回放。先是头转过来,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个身体。他的脸从阴影中转向阳光,轮廓从模糊变得清晰。
他看着她。
眼神没变,还是那种沉静的、能让人安心的样子。那种眼神不是装出来的,不是强撑的,是一种真正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稳。像一个在暴风雨中站了很久的人,浑身上下都湿透了,但他的眼睛是干的,清澈的,能看清一切。
他抬起手,轻轻按在她肩上。
力道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五根手指张开,掌心贴着她的肩头,隔着薄薄的布料,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不热,不冷,刚刚好。他的手指微微弯曲,不是僵硬地按着,而是柔软地贴合着她肩膀的弧度。
他的手很稳。没有颤抖,没有犹豫,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那只手握过刀、杀过人、在生死线上挣扎过无数次,但此刻它只做一件事——轻轻地、稳稳地、无声地告诉一个十六岁的女孩: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