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手死死抓着座椅扶手。
扶手是木头的,红木的,很硬,很光滑。他的右手握在扶手上,五指收紧,指甲陷进木头里,留下五道深深的指甲印。指节白,不是因为用力,是因为血液不流通——掌印的毒素已经蔓延到了手臂,手臂的皮肤变成了青紫色,像一条坏死的树枝。
指节白,像冬天干枯的树枝。
“父亲!”
声音从内室冲出,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抖。那不是陆婉平时说话的声音——平时她的声音清冷、沉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冬天的月光。现在她的声音变了,变得尖锐、高亢、带着一种撕裂感,像一个被捏碎的水晶杯,碎片四溅。
她几乎是滚出来的。
不是走出来的,不是跑出来的,是滚出来的——身体从内室的门槛上翻过来,肩膀先着地,然后是一个侧滚,从地上弹起来,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站住。月白剑袍蹭过门槛,衣料被刮破了,露出里面一层白色的衬里。间的冰晶簪歪了,斜插在髻上,簪头的冰蓝色珠子在烛火中闪了一下,像一滴眼泪。
寒霜剑尚未出鞘便直扑那群黑衣人。
她的右手按在剑柄上,身体前倾,双脚蹬地,像一支离弦的箭射向那群黑衣人。她的度很快,快到衣袂在身后拉成一条直线,快到脚下的青砖被蹬得“咔咔”作响。但她的剑没有出鞘——不是不想出,是来不及出。从她看到父亲的伤到冲向敌人,中间只有不到一息的时间,她的大脑还没有来得及给手出“拔剑”的指令,身体已经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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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者冷笑一声。
那人的脸被阴影遮住了大半,只能看到下巴和嘴。嘴很大,嘴唇很薄,嘴角向上勾起,露出一个冷笑。冷笑不是笑容,而是一种表情——嘴角上扬,但眼睛不笑,甚至带着一种冷酷的、轻蔑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抬手打出一道劲风。
手掌从身侧抬起,五指并拢,掌心朝外,像在推一扇门。掌力从掌心涌出,不是散的,是凝的,像一团被压缩的空气,带着呼啸的声音,直扑陆婉。掌风经过的地方,空气被挤压,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纹,像热浪,像水波。
将她逼退两步。
陆婉的身体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了一下,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然后向后倒退了两步。不是她自己退的,是被掌风推的。她的脚在地上划了两道痕迹,鞋底磨出了白烟。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但膝盖微屈,稳住了重心。寒霜剑还在鞘中,剑柄上的冰裂纹在烛火中闪了一下,像是在问:为什么不让我出来?
“玄风宗的小丫头,今日不过是替你父领罚。”
那人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板。他的语很慢,每个字都拖得很长,像在念一段判决书。他说“领罚”时,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不容置疑的傲慢——你父亲犯了错,你是他的女儿,所以你也要受罚,这是天经地义的。
“谁让他庇护凶徒,还让你们毁我布告?”
“庇护凶徒”——他指的是陈无戈。陆婉的父亲作为苍云城的城主,没有下令抓捕陈无戈,没有配合七宗的通缉,没有把城西小院的门封上。在七宗看来,这就是庇护,这就是包庇,这就是和凶徒站在一起。
“还让你们毁我布告”——你们,不是“你”,是“你们”。陆婉斩布告的时候,陆婉的父亲不在场,但七宗把账算在了他头上。因为他是城主,布告挂在他的城墙上,他的女儿毁了布告,他作为父亲、作为城主,必须负责。
“此乃七宗共议之罪,不死已是宽待。”
“七宗共议”——这四个字是重点。不是一个人的决定,是七宗共同的决定。七宗坐在一起,开了会,商量了,投票了,一致认定陆婉的父亲有罪。这是集体的意志,是不可质疑的,不可上诉的,不可推翻的。“不死已是宽待”——本来应该死的,但七宗大慈悲,只废了他,没杀他。陆婉应该感恩戴德,应该跪下来谢恩,而不是冲出来质问。
陆婉双膝跪地。
不是自愿跪的,是被掌风推倒的。她的膝盖重重地磕在青砖上,出“咚”的一声闷响。青砖很硬,膝盖很软,那一声闷响里能听到骨头和石头碰撞的声音。她的身体前倾,一手撑住地面才没摔倒。手掌按在血泊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染红了她的袖口。
一手撑住地面才没摔倒。
她的右手撑在地上,五指张开,掌心贴着冰冷的青砖。血从她的指缝间流过,热热的,黏黏的,带着她父亲体温的余热。她的手指在血泊中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愤怒到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抬头盯着那人。
目光像两把刀,直直地刺向那人的脸。她的眼睛里没有眼泪——不是没有,是还没流出来。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被怒火烧干了,蒸了一部分,剩下的被睫毛挡住了,没有落下来。
眼中怒意翻涌。
怒火从她的眼睛深处涌出来,像地下的岩浆冲破地壳,喷涌而出。那不是一种冷静的、克制的愤怒,而是一种原始的、本能的、像野兽一样的愤怒——她的父亲被人废了,躺在血泊里,而凶手就在她面前,穿着干净的黑袍,戴着七瓣莲的标记,用那种轻飘飘的、理所当然的语气说“不死已是宽待”。
嘴唇却在抖。
嘴唇的颤抖和眼神的锐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的眼神是火,但嘴唇是水——颤抖的、不稳定的、随时会决堤的水。上唇和下唇相互碰撞,出极其细微的“嗒嗒”声,像牙齿在打战。不是因为她冷,是因为她在克制——克制住自己想要尖叫、想要痛哭、想要扑上去咬断那人喉咙的冲动。
她看着父亲胸前的伤,手指慢慢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她的手指从张开变成握拳,指甲从指尖伸出,刺进掌心的皮肉里。掌心的皮肤很薄,指甲很尖,刺进去的时候有轻微的刺痛,但她没有松手。指甲陷进去,越来越深,掌心的皮肉被压出一个一个的月牙形凹陷。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混在父亲的血液里,分不清谁是谁的。
“你们……用毒掌?”
她的声音紧,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她认出那种掌印了——不是普通的掌法,是“焚心掌”,七宗“暴怒”一脉的独门绝技。这种掌法以毒为引,以火为媒,中者经脉寸断,五脏俱焚,就算侥幸不死,也终身无法恢复修为。
“他练了一辈子正气,你们竟用阴毒手法废他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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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气”——陆婉的父亲练的是玄风宗的正统内功,以正气为基,以仁义为根,练了一辈子,从未沾染任何阴毒功法。他是玄风宗老一辈中为数不多还坚持传统的人,不趋炎附势,不随波逐流,不向七宗的歪风邪气低头。他的正气是他一辈子的骄傲,也是他最大的弱点——因为正气挡不住毒掌,仁义挡不住暴力。
“根基”——对于一个修行者来说,根基就是一切。根基在,修为就在;根基毁,修为就毁。陆婉的父亲被废了根基,意味着他从今天起,不再是高手,不再是强者,不再有资格坐在城主的位置上。他从一个可以保护别人的人,变成了一个需要被人保护的人。
“正气?”另一人嗤笑。
那人的声音更年轻,更尖锐,带着一种轻佻的、玩世不恭的腔调。他嗤笑的时候,鼻子里喷出一股气,吹动了嘴唇上的胡须。他不把“正气”当回事,不把陆婉当回事,不把任何人当回事。
“如今这世道,谁还讲什么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