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咳了一口血出来。
那血是暗红色的,落在地面的青石上,溅开成一朵不规则的花。他又咳了两口,每咳一次身体就弓起来一次,像一只煮熟的虾。血沫从他的嘴角溢出,沿着下巴滴落,滴在他被拖行时磨破的衣袍上,滴在青石的裂缝里。
他挣扎着想爬起。
双手撑在地上,十指扣进石缝,手臂用力,肩膀用力,脊背用力,全身的肌肉都在颤抖。他的膝盖从地面上抬起来,身体从趴着变成了跪着,然后从跪着变成了半蹲。他的手伸向掉在不远处的鞋——不是想要穿上,而是一种本能,一种在极度惊恐中想要抓住什么东西的本能。
可就在他快要够到那只鞋的时候,一股无形的力量压了下来。
“砰”的一声,他的脸重新撞在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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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力量压在他的肩头,像是一座山压了上去。不是砸下来的,而是缓缓地、沉重地、不可抗拒地压下来的,像是有人把一块万斤重的铁板搁在了他的肩膀上。他的脸被压在石面上,颧骨和石面摩擦,蹭掉了一块皮,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血从破口处渗出来,和泥土混在一起,糊了他半张脸。
他动弹不得。
不是不敢动,是真的动不了。那股力量压得他的脊骨出“咯咯”的响声,像是随时会被压断。他的手指还在地面上徒劳地抓挠,指甲在石面上划出一道道白痕,出尖锐的、令人牙酸的声音。可那些抓挠没有任何作用,他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全场鸦雀无声。
不是之前那种“突然安静”,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重的安静。那种安静不是因为没有声音——风声还在,铜铃还在响,旗幡还在猎猎作响,远处有人在倒水的声音——而是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个趴在地上的人吸走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议论,甚至没有人呼吸得太大声。
你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能听见旁边人衣袖摩擦的声音。
能听见远处比武台铁柱上的铜铃在风中轻轻摇晃,出那种冷清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脆响。
长老站在台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灰衣人,目光平静得可怕。没有愤怒,没有嫌恶,甚至没有审视——他的眼睛就像两个深不见底的井口,你看不出里面有什么,只知道掉进去就出不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
没有用灵力扩音,没有刻意提高音量,只是用平常说话的音量说了一句话。可在那个鸦雀无声的环境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方才那一针,是你放的?”
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不确定”的成分,没有任何“我在问你”的意思。他只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就像老师在课堂上点名——不是因为你不知道谁没来,而是因为你需要走一遍这个流程。
灰衣人趴在地上,低着头,下巴抵在石面上。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明显的吞咽动作,不是因为渴,而是因为紧张——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吞咽口水,这是身体试图缓解喉咙干燥的本能反应。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又滚动了一次,第三次的时候卡在了中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然后猛地滑下去。
他没有说话。
或者说,他说不出话。不是被禁言了,不是被法术封住了嘴,而是他的身体在极度恐惧中进入了“冻结”状态——大脑一片空白,嘴巴张开了却不出声音,舌头像是被钉在了上颚上。你能看见他的嘴唇在颤抖,能看见他的下颌在微微抽动,可什么声音都出不来。
长老冷哼一声。
那声“哼”不重,甚至可以说很轻,可落在灰衣人身上,却像是一记重锤。他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整个人蜷缩起来,双手抱住头,肩膀剧烈地颤抖。
长老的右手再次抬起。
这一次,掌心不是朝下,而是朝上,五指微微收拢,像是在托着一个看不见的球。一道灵光在他的掌心凝聚——淡金色,不刺眼,像是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黄昏的光。那光在他的掌心跳动着,像是在呼吸,一明一暗,频率恰好和灰衣人颤抖的节奏一致。
灵光缓缓压向那人的天灵。
不是砸过去,不是射过去,而是像水银一样慢慢地、不可阻挡地流淌过去。灵光所过之处,空气出轻微的“嗡嗡”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二胡,声音低沉而悠长,让人头皮麻。
灵光未触其身,那人已经浑身颤抖。
不是之前那种挣扎式的颤抖,而是从骨头里往外抖的、不可控制的战栗。他的牙齿开始打战,“咯咯咯”的声音从他紧闭的嘴里传出来,密集得像是在炒豆子。额头上的冷汗像泉水一样往外冒,顺着鼻梁、眉骨、太阳穴往下淌,和脸上的泥土、血水混在一起,糊成一片灰黑色的泥浆。
他的牙关在打战。
不是冷——六月的早晨,虽然有些凉意,但远不到让人抖的程度。这是恐惧,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让人连牙齿都合不拢的恐惧。他咬紧牙关想让它停下来,可牙齿根本不听他的话,像两个打架的孩子,你撞我一下我撞你一下,出密集的敲击声。
长老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不高,依旧平静。
“我乃玄风宗执法长老,掌监察内外之权。”
他的目光从灰衣人身上移开,扫过在场所有人。那目光所到之处,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看穿了——不是被看穿了衣服,而是被看穿了皮肉、骨骼、五脏六腑,一直看到心里去。那些心里有鬼的人脸色白,那些心里没鬼的人也忍不住低下了头。
“你若不说,我便搜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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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字。搜魂。
这两个字落进人群里,像四块石头扔进了深潭,激起一圈圈的涟漪。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有人双手抱住了自己的胳膊——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这两个字让他们想起了某些传闻,某些关于搜魂术的、让人不寒而栗的传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