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不是有人喊“让开”,不是有执事弟子在前面开道,甚至没有人出任何指令。可人群就是自动分开了——站在道路中间的人不约而同地往两边退,站在两边的人不约而同地再往后退两步,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把人拨到了两边。
没有人说话。
刚才还在议论陈无戈刀法的外门弟子,此刻全部闭上了嘴。嘴唇抿得紧紧的,有人甚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生怕出一丁点声音引起那个人的注意。
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有人把目光移到别处——看天,看地,看比武台,看旗幡,看任何地方,唯独不敢看那个人。不是因为他们做了什么亏心事,而是因为那个人身上有一种压迫感,像是一座山在朝你走过来。你知道山不会伤害你,可你就是忍不住想后退。
陈无戈的目光从人群中抽离,落在那个人身上。
他没有低头,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刻意直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敬畏,也没有紧张,甚至没有好奇。他只是看着,像是在看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东西,比如一棵树、一块石头、一道墙。
但他的右手拇指,在刀柄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不是紧张,而是一种下意识的确认——确认刀还在,确认麻布还紧,确认他可以随时拔刀。就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路时会下意识地摸一下口袋里的钥匙,不是为了拿出来用,只是为了确认它还在。
那个人径直走向比武台。
他没有绕路,没有拐弯,从高台的阶梯下来,穿过牌坊,走过石板路,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一步一步地走向比武台的正前方。他的路线是一条笔直的线,像是有人用尺子在地面上画好的。
他的目光如电。
不是比喻,而是真的像电——他的视线扫过的地方,能感觉到一种灼热感,像是被什么东西烤了一下。他的目光在场中一扫,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台前扫到台后,从人群的头顶扫过,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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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在了那名灰衣杂役身上。
精准。
像是箭矢找到了靶心,像是猎鹰锁定了兔子。他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多停留一瞬,甚至在陈无戈身上也只是掠过——但掠过的时候,陈无戈感觉到后背一阵凉,像是有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又像是一只手伸进了他的胸腔,捏住了他的心脏。
只是一瞬间。
然后就移开了。
但那一瞬间,陈无戈确认了一件事——这个人,非常强。强到他现在的实力在对方面前,可能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不是自卑,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基于经验和直觉的、冷静的判断。就像你站在悬崖边上,不需要跳下去就知道悬崖有多深。
那灰衣人的身体猛地一僵。
不是慢慢地僵硬起来,而是像被人从背后泼了一桶冰水,整个人在十分之一息内从“放松”变成了“绷紧”。肩膀耸了起来,脊背挺直了,手指不自觉地蜷曲,指甲扣进了掌心。他的头更低了一些,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像是在用这种姿势逃避那道目光。
可那道目光不是他能逃避的。
长老抬手。
右手从袍袖中伸出,五指张开,掌心朝下,对着那个灰衣人的方向。那只手看起来和普通人的手没什么区别——皮肤微微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无名指上有一枚很细的银戒指。可当他的手掌摊开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感觉到了空气的变化。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稀薄,呼吸变得不那么顺畅,耳膜微微胀,像是快要下雨前的那种闷。地面上的尘土开始微微颤动,不是被风吹的——风已经停了,旗幡垂着,松柏的枝叶纹丝不动——而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从地面“吸”起来的。
没有咒语。
没有结印。
没有灵光闪烁的前奏,没有任何宗门功法中常见的“准备动作”。他只是抬手,虚虚一握。
那灰衣人便如被巨力扼住脖颈。
不是“像是”被扼住,而是真的被扼住了。他的脖子突然向后仰,喉咙处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凹陷,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气管。他的脸在一瞬间涨红,然后从红变紫,嘴唇青,眼白充血。
双脚离地。
不是跳起来的,不是被拽起来的,而是像有一根绳子系在他的脖子上,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他的脚尖先是踮起,然后整个脚掌离开地面,布鞋在空中晃荡,像是被挂在衣架上的一件衣服。
他挣扎着用手去抓自己的脖子,十指在空气中胡乱地抓挠,指甲划过自己的皮肤,留下一道道红痕。他的嘴张着,出一声含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的“嗬——嗬——”声,那是气管被压迫后勉强挤出的气流声。
整个人被拽出人群。
从人群的后方开始,他被那股无形的力量拖着,穿过人群的缝隙,从站得比较远的人身边掠过,从站得比较近的人头顶越过——那些人慌忙低头躲避,有人抱着脑袋蹲了下去,有人踉跄后退撞到了身后的人,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他就那样被凌空拖行了三丈。
衣袍在地面上拖过,出刺耳的“嘶啦”声,布料的纤维在粗糙的石面上被磨断,留下一道灰白色的痕迹。他的鞋掉了一只,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一个外门弟子的脚边,那人像被烫了一样跳开,鞋也不敢捡。
然后重重地摔落在比武台前。
“砰——!”
那声音不像是人体落地的声音,更像是一袋湿沙砸在地上的声音——沉闷的、没有弹性的、让人牙根酸的声音。灰衣人的身体在落地后弹了一下,然后又落下来,像一块被扔在地上的肉。
尘土飞扬。
碎石和灰尘被砸得飞溅起来,在晨光中形成一团灰黄色的雾。那团雾在空中飘了几息才慢慢散开,露出趴在地上的灰衣人。
他趴在地上,四肢摊开,像一只被拍扁的虫子。过了两息,他的身体开始抽搐——不是那种剧烈的、夸张的抽搐,而是一种细微的、不由自主的颤抖,从手指开始,蔓延到手臂,然后是肩膀、脊背、双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