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军要的是粮道。这不同于寻常商路,需要的不仅是份额与钱财,更要有根底深厚的底蕴。放眼整个朔河城,除去那三家官宦世家,便只有杜家能做到。
姜云昭沉默了片刻,将茶盏轻轻搁回案上,抬眼看向杜衡,给了她清楚的承诺:“朔河城原本就在我的计划之内,我会尽快拿下城防,届时还请杜先生帮我稳住城中粮行与商铺,确保粮道畅通。朔河易主之后,杜家便是城中第一门第,不必再仰人鼻息。”
杜衡闻言,脸上那种轻松自如的笑意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神色。她坐直身体,郑重地点了点头:“殿下痛快,那我也不含糊。殿下放心,只要镇北军能控制住朔河的局面,杜家在城中的铺面与粮行,便全部听殿下调度。我保证从淮南到北境的粮道畅通无阻。”
她说这话时语气笃定,并非随口一说,显然她为这一日已经准备了很久。
姜云昭颔:“那便一言为定。”
双方的合作达成得极快,姜云昭无意在此多做停留,确认了杜衡的态度后就准备离开。杜衡却没急着送客,不紧不慢地出声说:“殿下,门外那位先生,不请进来喝杯茶吗?”
“杜先生好眼力。”她没有否认。
经过和杜衡的短暂接触,她并不意外庄孟衍的存在会被她看透,恐怕从她进入朔河城开始就有眼睛将她的一举一动报告给杜衡了。
杜衡笑了笑:“我在这朔河城做买卖多年,别的不说,眼力还是练出来了几分。想来那位先生是殿下的心腹?”
“算不上心腹,但确实信得过。”
她没有多说的意思,杜衡也没有追问,只道:“殿下是谨慎之人,这很好。若是殿下头一回见我便毫无防备,我反倒不敢与殿下做这笔买卖了。”
姜云昭唇角略微弯了弯。
杜衡送她到门口,临别时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印递过去:“这枚印信是杜家的旧物,殿下拿着它,朔河城中但凡挂着杜家标记的商铺都会行个方便。若遇到麻烦,也可凭此印到城西的杜家老宅寻我。”
姜云昭将铜印收进怀中,朝杜衡拱手:“杜先生,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离开小院后,姜云昭没有立刻看到庄孟衍。她转过一个拐角,才看见某人正蹲在墙边,不知在看什么。
“你在做什么?”她走上前,一脸莫名其妙。
“在看蝼蚁。”庄孟衍兴致勃勃地指着墙角的砖缝,“蝼蚁虽小,却能在乱世苟活。反倒是自诩能耐非凡之辈,往往最先被清算吞没。”
姜云昭挑眉:“你大可不必说得这样隐晦。”
庄孟衍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沾的尘土,笑得一脸无辜:“臣哪里隐晦了?臣分明是在感叹自然之理、万物之道。”
姜云昭懒得理他,翻身上马,往城门方向策马而去。庄孟衍跟上来,与她并驾而行,两人出了朔河城,在暮色中沿着来路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天色渐渐暗下来,官道两侧的田野在昏暗中显出模糊的轮廓。晚风带着凉意,吹动姜云昭额前散落的碎。
庄孟衍侧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松弛了些,才开口问道:“殿下觉得杜衡可信?”
“可信不可信,不是一面之缘能定下来的。”姜云昭说,“但她给的条件和我们要的东西恰好对得上。段修竹既然愿意替她引荐,至少说明她不是那种背信弃义的人。商人重利,却也重信,否则做不长久。”
“那臣换个问法。”庄孟衍收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神色,“杜衡的条件里,她究竟想要什么,殿下可看清了?”
姜云昭知道他问的不是表面上那些东西,垂眸道:“无非是商人怕在乱世里站错了队罢了。我最大的风险不过是她两头下注,她要担的却是杜家上下数十口人的性命。”
“殿下就不怕她为了这数十口人的性命,转而将您的消息出卖给魏王,或是北漠与西疆?”
“……你这么说,我的敌人也未免太多了些。”
没等庄孟衍回应,她便又说:“我当然想过这个问题。所以才更要把她拉过来。她这样的人,如果成了别人的助力,我们就再没有机会打开北境的局面了。”
她顿了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方才看蝼蚁的时候,想的不是蝼蚁吧?”
“看来这个问题今日是绕不过去了。”庄孟衍低声笑了起来,“我方才在想,蝼蚁能活下来,是因为它们知道自己小,所以不争。可人有时候比蝼蚁还脆弱,明明知道自己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却还是不甘心。不甘心,就会有不该有的指望,就会做不该做的事。”
姜云昭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接话。
马蹄踏在官道的碎石上,出细碎的声响。夜色越来越浓,前方的道路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成一团暗影。
“你说得不全对。”她忽然开口。
庄孟衍偏过头,等她往下说。
“蝼蚁不争,是因为它们没有争的本事。可人有。”姜云昭偏过头来看他,“不甘心不是坏事,不该有的指望才是。你分得清这两样东西,就不会做不该做的事。”
庄孟衍沉默了片刻,忽而笑了起来:“殿下这是在说臣,还是在说您自己?”
“都有。”姜云昭移开目光,前方已隐隐能看到那二十轻骑的身影,“或许从前我无法真正与你共情,可如今我们都经历过亡国之痛,我知道那种不甘心是不会随着时间被抹去的。”
她说:“如今正值乱世,机遇与危险并存,没有什么是一定不会生的。你若有意做什么,我不会阻拦。”
这番话让庄孟衍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姜云昭都要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前方伪装成走镖人模样的轻骑瞧见他们,立刻迎了过来:“公子,庄先生,可还顺利?”
姜云昭颔:“顺利,办妥了。”
“殿下这话说得真是滴水不漏。”庄孟衍直到这时才冷不丁冒出一句话。
姜云昭偏头看他:“怎么?”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抱怨:“殿下将话说得这样敞亮,反倒叫臣不好意思真的去做什么。若臣真有什么异动,岂不成了不识抬举、辜负殿下信任的小人?”
喜欢公主她只想称帝请大家收藏:dududu公主她只想称帝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