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生命的本能有时会超越理智的藩篱。婴儿不分昼夜的啼哭,那纯粹依赖的眼神,寻找食物的本能动作,都在一点点消磨着章苘筑起的心防。她无法真正对一个无辜需要照顾的婴儿狠下心肠。深夜,当cyniachen因饥饿或不适而哭泣时,章苘会条件反射般地从浅眠中惊醒,机械地起身冲调奶粉,或者将她抱在怀里轻轻摇晃。
陈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翡翠绿的眸子里闪烁着柔情。她似乎认为,这是她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她热衷于看到章苘怀抱孩子的画面,那场景极大地满足了她的掌控欲和某种“完美家庭”的扭曲愿景。
“看,她多像你。”陈槿经常会从身后拥住正在喂奶的章苘,指尖轻轻拂过婴儿柔嫩的脸颊,再滑到章苘疲惫的眉眼,“尤其是这眉眼,真漂亮。我们的念苘。我们的cynia。”
章苘沉默着,不予回应。“我们”这个词像一根刺,扎在她心上。她无法将怀中这个带着陈槿强烈印记的孩子,完全视为“自己的”。但在日复一日的照顾中,一种微妙的情感连接确实在悄然建立。那是一种混杂着责任、怜悯,甚至还有一丝被需要的、病态的慰藉。
陈槿试图将这种“家庭生活”经营得更加“完美”。她请来了最好的育婴师和营养师,但许多时候,她更愿意亲自“参与”。她会笨拙地尝试给女儿换尿布,虽然常常弄得一团糟;会在书房处理公务时,允许章苘将婴儿床放在旁边;甚至会在周末,命令司机准备好一切,带着章苘和裹在精致襁褓里的陈念苘,去海德公园散步,上演一副和谐家庭出游的景象。
在外人看来,这确实是令人艳羡的一对——容貌匹敌,财富滔天,还有了一个可爱的“爱情结晶”。
陈槿对章苘的掌控,因为孩子的存在而变得更加无孔不入。
“苘,念苘需要母亲更多的陪伴,你那个新书的构思,可以先放一放。”陈槿轻描淡写地,就将章苘刚刚重新燃起的一点写作念头掐灭。书桌上,那蒙尘的笔记本电脑旁,堆满了婴幼儿用品和育儿指南。
“医生建议母亲保持心情愉悦,这对和孩子的情感发育很重要。”陈槿会用最科学的理由,限制章苘的社交,将她更多地圈禁在庄园和以孩子为中心的生活里。她甚至开始干涉章苘的阅读,那些带着逃离或独立意识的书籍被悄然替换成了温和的童话和育儿百科。
章苘感觉自己像一棵被藤蔓紧紧缠绕的树,孩子的存在,让这藤蔓的缠绕更加根深蒂固,几乎要汲取她所有的养分。她偶尔会趁着陈槿不在,抱着陈念苘站在婴儿房的窗前,看着外面自由飞翔的鸟儿,心中一片荒凉。她连逃离的幻想都变得奢侈,因为这个孩子,她无法带走,也无法割舍。陈念苘那双清澈的绿眼睛,仿佛成了监视她灵魂的灯塔,让她无处遁形。
然而,人性是复杂的。在极度的压抑中,章苘有时会从照顾孩子的琐碎里,寻找到一丝奇异的平静。给陈念苘洗澡时,婴儿挥舞着藕节般的手臂发出的咿呀声;喂她吃辅食时,那张小脸上露出的满足表情;甚至只是她睡着时平稳的呼吸……这些细微的、生命本身的律动,像微弱的光,照进她灰暗的心底。她开始下意识地保护这个孩子,不让陈槿过于强势的性格和偶尔失控的情绪影响到她。
一次,陈槿因为一个跨国并购案受挫,心情极差地回到家中。看到育婴师正抱着咯咯笑的陈念苘,她烦躁地挥挥手让育婴师离开,然后有些粗暴地从章苘怀中接过孩子,似乎想从女儿身上寻求安慰,但动作却带着未能收敛的戾气。陈念苘被吓到,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别吓到她!”章苘几乎是脱口而出,伸手想将孩子抱回来,语气带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和保护欲。
陈槿动作一顿,抬眸看她,眼中的烦躁被一种奇异的探究所取代。她看着章苘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担忧,看着她对孩子的维护,非但没有生气,嘴角反而缓缓勾起一抹更深的笑意。
“这么紧张她?”陈槿将哭泣的孩子递还给章苘,看着她熟练地轻声哄慰,眼神变得幽深,“很好。这说明,你已经开始接受她,接受我们这个家了。”
章苘抱着渐渐止住哭泣的女儿,背脊一阵发凉。她意识到,自己对陈念苘产生的任何一丝情感联系,都会被陈槿视为胜利的筹码,成为加固这座牢笼的钢筋水泥。
陈槿确实很满意。她看到章苘越来越熟练地扮演着母亲的角色,看到她的生活重心被迫且不可避免地围绕着孩子和自己旋转。她觉得,这个孩子就像一枚最有效的定心丸,彻底锚定了章苘这艘一度想要逃离的船。章苘的沉默,她的顺从,她偶尔对女儿流露出的温柔,在陈槿看来,都是爱的迹象。
夜晚,当孩子睡下,陈槿会拥着章苘,在她耳边低语,语气充满了对未来的勾勒:“等念苘再大一点,我们可以送她去最好的贵族学校。她会有最好的教育,继承我们的一切。我们会是一个永远在一起的、拥有一个完整的家。”
章苘闭着眼睛,假装睡着。陈槿描绘的“美好未来”,对她而言,只是一个没有出口的漫长刑期。她被困在这个华丽宫殿里,无声地凋零。她们是法律上的伴侣,是事实上的掌控者与囚徒,现在,又被迫成为了一个孩子的“共同养育者”。
这份被强加的亲情,像甜蜜的毒药,缓慢地侵蚀着她的意志。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自己终究在哪,自己还有没有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