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确抬起眼,眼圈微微泛着点红,“那些年,苦不苦呢?”
萧君颜放在膝盖上的手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既没点头也没摇头,而是用食指指向胸腔左侧跳动的心脏,“说实话,物质上不苦,但这里苦。”
林广川没有在钱上亏待过她,这大约也是他敢一点前期准备工作都不做就直接来“破冰”的底气——老子给你的钱还不够买你几句好话几个笑脸?有钱能使鬼推磨,就算是要伸手抽你一巴掌,为了以后多继承点遗产,你不也得乖乖把脸递上来再说一句打得好、打得再响点。
他大概就是这么想的。
可萧君颜不会这么做。
当年离婚协议上明明白白地写着林广川必须给她打生活费,一直到大学毕业。她不是视金钱如粪土的脱世圣人,所以不会拒绝这些钱,还会痛痛快快地把它们花出去,但她永生永世都不可能因为钱就原谅他。
他想断了给自己的打款也好,威胁一毛钱的财产都不留给自己也罢,尽管去做好了,反正哪怕她以后会穷困潦倒到沿街乞讨,也不会去他门前要一口饭。
否则,她怎么对得起妈妈,又怎么对得起过去的自己。
她的语气很平淡,江确眼中的泪意却更盛,直到一滴晶莹发亮的眼泪从眼眶中落下,滴落在雪白的被子上。他把身子往前挪了挪,然后伸手拢住她,下巴轻轻地蹭着她柔软的发顶,“君颜,你辛苦了,真的辛苦了。”
我没法和任何一个人相爱,这会让我觉得害怕。
这是第一次告白时,她流着泪在自己面前说的话,如今的他终于完完全全地懂了,那是她心底最深最难愈合的伤口,她带着这道几乎贯穿心脏的伤独自走过了那些孤独难捱的岁月,艰难地成为了现在的样子,直到今天再度被那个人渣揭开了结痂,汩汩地向外流血,这其中到底该有多么的痛。
萧君颜回抱住他,安静地将脸贴在他温热的胸口处,前所未有地心安。
真的是很奇妙的感觉,他见识过自己哭泣呕吐时的狼狈,知晓了自己浸透了眼泪的破碎过往,但她竟然连一丝忐忑恐慌都不再有。信任他,不知什么时候竟已经成了一种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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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阵闷雷。
萧君颜拨开窗帘向外看,巨大的玻璃落地窗被泼天的雨涂抹得愈发模糊,沥青路上齐齐整整画着的白色斑马线、或快或慢移动着的各色雨伞和雨衣、数百个小方格一同亮起的商业区大厦……万物的轮廓都变得朦胧柔和,仿佛被谁拿着饱蘸水墨的毛笔细细地描画了一遍。
耳畔响起碗碟轻碰的脆响,紧接着食物的香气一缕一缕地钻进鼻腔,江确将大理石方桌上的桌布细心地捋平,走过来轻声唤她去吃饭。
满满一桌都是有烟火气的中餐,被暖色调的灯光一照,散发着诱人的光泽,江确把筷子递到她手边,笑道,“看吧,翡翠镶金、玉板承鲜、丹霞煨玉……都在这了。”
他还没忘了这梗。
萧君颜嗤地笑出了声,坐下来夹了一筷子番茄牛腩和米饭放进嘴里慢慢地嚼,一天没怎么好好吃饭的胃被热饭热菜慢慢地填满,舒服地返了个轻嗝。对面的江确显然比她饿得还狠,两颊塞得圆鼓鼓的,吃相却相当好,叫人看了就想跟着多吃两碗饭——感觉很适合干吃播。
“我脸上有东西吗?”
被她笑着足足盯了三分钟,他咽下嘴里满满的青椒炒蛋,终于忍不住羞赧发问,耳根的红明晃晃的,比她碗中炒得沙沙绵绵的番茄块还要红。
萧君颜摇头。
“就是觉得,跟你一起吃饭,好有家的感觉。”
她想起萧月还在的那些日子,不论是晴天雨天还是下雪天,只要她推开家中那扇漆着海棠花的木门,就永远能看见妈妈系着那件青花瓷纹样的布艺围裙,在厨房里热热闹闹地忙活着往铺着蕾丝桌布的木桌上端菜,见她回来了,脸上会笑出一个很浅很浅的酒窝,“我的宝贝回来啦,快,洗洗手吃饭了。”
闻言,江确呼吸一滞。
“那,我们以后都一起吃饭吧?”
原本是想说个肯定句的,只是声音落到最后一个字上,还是带上了点小心试探的意味,尽管猜到她99会答应,但只要还有那1的其他可能性存在,他就不会自以为是地去妄下定论。
他的眼睛好温柔,温柔得像盛着波光粼粼的海,看了一眼,就会忍不住一直一直看下去,直至彻底沉醉其中。
“嗯。”
饭后,他们俩像是被彻底打开了胃口,又凑在一起开始叽叽喳喳地讨论来点什么甜品溜溜缝,江确拿来一个软枕垫在她腰后,方便她屈腿窝在沙发上翻看平板电脑,萧君颜的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徘徊了一会子,花里胡哨的图片和名字看得眼累,最后直直地往下一戳,选了两人份的芒果慕斯蛋糕,上头点缀着一小簇圆滚滚的蓝莓,瞧着就让人流口水。
甜甜糖:小姐姐你去哪了
甜甜糖:漆黑的宿舍好冰冷~孤独的甜甜好想你~
手机上忽然弹出了芷秋的消息,萧君颜转头看了一眼旁边正在专心切蛋糕的江确,咬了下嘴唇,选择如实相告。
卷卷言:在酒店。
甜甜糖:有事要在外面住啊,一个人?
卷卷言:不是,和江确在一起。
对面安静了几秒,似乎是cpu烧掉了,随后开始疯狂地消息轰炸。
甜甜糖:不是不是,我刚才在图书馆补的觉还没醒?你跟谁在一起?孤男寡女一起去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