钛合金医疗舱的舱门大敞着,淡蓝色的炼金营养液顺着舱壁的冷凝槽往下淌,一滴,又一滴,砸在无菌pvc地板上,晕开细碎的蓝圈。
舱内的生命监测仪早已停了主动监测,屏幕暗着,只留一道平直的绿线,像极了那年雨夜高架桥上,父亲车载电台里最后归于死寂的电流声。
地板上的脚印从舱门延伸出去,歪歪扭扭,前深后浅,沾着未干的营养液,像一头受了重伤的孤狼,拖着断腿,一步一步往风雪里闯。
病号服的衣角扫过脚印,把蓝圈抹得模糊,像他试图抹掉的、刻在骨血里的无力。
冷白色的无影灯顺着长廊一字排开,灯光像淬了冰的手术刀,把每一寸钢铁墙壁都照得纤毫毕现。
楚子航走在前面。
瘦高的身子裹在宽大的白色病号服里,后背脊椎处,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清晰看到植入式血统抑制器的凸起。
他的脚步很沉,每一步落下去,脚踝都在不受控地打颤,疫毒还在骨髓里啃噬,意能像被泡在冰水里,每一次运转都带着针扎似的疼。
可他的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柄被狂风弯折却绝不折断的钢枪。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节死死攥着那台银灰色的特鲁铠甲召唤器。
金属外壳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边缘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可他攥得更紧了,仿佛那是他在这无边的无力感里,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身后跟着的文职专员,抱着平板急得额角全是汗,白大褂的下摆被她走得翻飞,声音里带着哭腔,却不敢太大声,怕惊着前面的人
“楚部长!您真的不能再走了!医疗舱的监测数据还没稳定,您体内的疫毒没清干净,医生说您至少还要躺七十二小时!您现在出去,就是拿命开玩笑!”
楚子航没回头,也没应声。
他的脚步没停,依旧一步一步往长廊尽头的防爆大门走。
冷白色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白得像宣纸,唇色泛着青白,唯有那双永远亮着的黄金瞳,此刻暗沉沉的,像寒夜里被乌云死死遮住的星子,只剩一点冷硬的光,死死锁着前方的大门。
专员咬着唇,又往前赶了两步,伸手想去拉他的胳膊,却在指尖快要碰到他衣袖的时候,被他身上那股冷硬的、带着血腥味的气息逼得停住了手。
她认识楚子航快半年了,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平日里的楚部长,哪怕面对一窝蜂冲上来的死侍,哪怕被异虫的镰刀抵着喉咙,脸上都不会有半分慌乱,永远冷静,永远精准,永远能在零点一秒内找到敌人的破绽,一枪毙命。
可现在的他,像一头被抽走了筋骨的雄狮,明明浑身都是伤,却还要硬撑着往猎场里闯。
“楚部长!施耐德教授临走前交代过,您醒了第一时间要通知医疗组,绝对不能离开医疗区!您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没法跟教授和领交代啊!”
女生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平板被她攥得咯吱响。
楚子航终于停了脚步。
不是因为她的话,是因为长廊尽头的防爆大门,已经近在眼前了。
厚重的钛合金钢门足有半米厚,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阿瑞斯炼金密文,平日里需要三道权限才能开启,此刻却因为外勤组的车辆进出,留了一道一掌宽的缝。
寒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带着西安冬天特有的腥气,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打在他的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
他微微抬了抬眼,黄金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门外,是无边的风雪,是藏在黑暗里的莫里亚蒂,是那些啃食人命的异虫和欧克瑟,是他没能护住的人,是他拼了命也想斩断的宿命。
他抬脚,迈过门槛。
可就在这时,原本就虚浮的脚步猛地一软,浑身的力气像被瞬间抽干,疫毒顺着骨髓窜上来,眼前一阵黑。
他整个人往前扑去,左手先撑在了地上,冰冷的水泥地混着雪沫子,瞬间浸透了病号服的袖口。
他摔在了基地大门的风雪里。
从医疗舱到这里,不过三百米的距离,医生说,能走完这三百米,已经是医学奇迹。
可在他眼里,这三百米,和那年雨夜高架桥上,他和父亲之间的那十几米一样,远得像隔着生死,他拼尽全力,也跨不过去。
楚子航看着自己撑在地上的左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又低头,看向掉在雪地里的特鲁铠甲召唤器,银灰色的外壳沾了雪。
他咬紧了牙关,后槽牙磨得咯咯响,左手握拳,狠狠砸在水泥地上。
一声闷响,雪沫四溅,指节处的皮肤瞬间崩裂,暗红的血渗出来,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朵梅花。
他却像觉不出疼,又一拳砸下去,骨节与水泥相撞的脆响,在风雪里格外刺耳。
“一次……又一次……”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低低的,只有自己能听见,每个字都带着血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