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烦躁地脱掉外袍,和衣躺下,用背影对着江寻,闭上了眼。
屋子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卫青在半梦半醒之间,感到身边的床铺微微下陷。
他猛地睁眼回头。
正对上江寻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江寻也躺了下来,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拳的距离。
他身上带着沐浴后的水汽和皂角清香,那股干净的味道,瞬间冲淡了卫青身上积攒了一路的风尘味。
“你干什么?”
卫青的声音因为惊愕而沙哑。
“睡觉。”
江寻闭着眼,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不是嫌我恶心吗?滚下去睡!”
“床太小,没地方滚。”
江寻翻了个身,背对他。
“卫将军若是不习惯,可以去睡地上。”
“我不介意。”
“你!”
卫青气结。
这人简直是他天生的克星!
他瞪着江寻的后脑勺,恨不得在那乌黑的发间瞪出两个窟窿来。
最终,他也只是从鼻腔里重重哼了一声,翻身朝外,用同样决绝的背影,表达着自己的不屑。
狭窄的床上,两个高大的男人背对背躺着。
身体不曾触碰,肩胛骨之间却仿佛有无形的电光在滋滋作响。
他们能清晰地感到对方的体温。
能清晰地听到对方的呼吸。
透过薄薄的衣料和被褥,传递过来,灼烧着彼此的皮肤。
黑暗中,卫青睁着眼,毫无睡意。
江寻平稳的呼吸声就在耳后,一声,又一声,沉稳而规律,像鼓点敲在他的心上。
那股干净的皂角味,混着他身上独有的冷冽气息,不断提醒着卫青这个人的存在。
他脑子里乱哄哄的。
一会儿,是江寻说“恶心”时,那双桃花眼里冰冷刺骨的嫌恶。
一会儿,又是昏黄灯火下,那截白皙手腕上,被他自己亲手捏出来的、刺眼夺目的红痕。
将军的人形汤婆子,用着可还顺手?
驿站的窗纸被风刮得“簌簌”作响,像一只无形的手,在刮擦卫青绷紧的神经。
他睁着眼,房梁的轮廓在黑暗中模糊不清。
身侧,江寻的呼吸声平稳得过分。
一下。
又一下。
那声音钻进他耳朵里,烧得他心烦意乱。
沐浴后的皂角清气,混着那人身上独有的冷冽沉水香,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罩住。
避无可避。
前一刻,还是马车里唇瓣相贴的温软,和脑中炸开的惊雷。
后一刻,便是江寻吐出“恶心”二字时,那双桃花眼里能将人冻伤的冰。
最终,所有画面都定格成一幕——江寻那截白皙的手腕,和他亲手捏出来的那圈狰狞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