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思死咬着後槽牙。
他心中当然是不承认自己有罪的,更何况,在座的哪一个不是抱着与他郭家相同的心思!
这群王八,等着他郭家出头,此刻竟然全都言之凿凿地反了水!
郭家老大被押在地上,膝盖处钻心地疼,此时焉能不知武安君对此事的态度。
此刻是咬死都不能承认!
他奋力地在钳制下擡起头来,试图望向席上的武安君。
但却只能看到一个火光下模糊的影。
赵疆未发一言。
而席上的人却都因这沉默而肉跳心惊,一刻不停地将自己所知的倒出来,甚至不知道的,也不妨都扣在郭家身上。
死贫道不死道友!ǚícr
衆口铄金。
更何况他们这些富户地主,都在郓州,多少年下来不说同气连枝,也都通着消息。
他们说,郭家图谋甚大,想挟借粮之恩,做这郓州的无冕之王。
又说,郭家狼子野心,不服武安君下达的政令,藏匿私奴田産,豢养私兵,此次更是公然捕奴,试图挑战武安君,以试探郓州对废奴一事真正的态度。
虽然夸大了一些,但未尝不是实话。
与其说他们是知道内情,倒不如说他们全都是共谋者。
之所以他们现在能还算体面地坐在席上,嗅着这烤羊腿的香气,只因为他们胆子比郭氏兄弟更小,心眼比他们更多。
现在出头鸟已在铡刀之下,岂有敢于後效者?
此时此刻,郭思知道大势已去。
他大吼道:“武安君难道真要为那几个流民问罪于我郭家?!”
捕奴本是天经地义!
这些流民本也会沦为奴隶,这乱世之中得个好主人家有饭食衣裳,是他们的福分!
不过几条贱命,如何抵得过他郭家借给武安君的粮草?!
“孙长松!陆恒厚!还有你们,你们——”
他嗓子都要吼出血来:“你们今日所为,难道就不怕武安君时候清算?!”
“你们与我郭家都是同样所想,一般心思!”
席上衆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向郭家老大。
如果此刻他们能动手,恨不得立刻就冲上去,捂住这蠢物的嘴!
他们当然与郭家怀着一样的心思。
这年头豪强富户如何越做越大?靠的自然是越来越多的私奴,私田,私産。大量的农民变成佃农,佃农变成奴隶,奴隶变成私奴。隐匿的人口越来越多,小地主变成大地主,大地主变成一地豪强,开始掌握田産之外的钱财,人脉,粮食,铁器,乃至军队。
他们希望通过借粮,让武安君看到他们的诚意,这不仅是一种政治投资,也是一种隐晦的交易。
在郓州,他们想与武安君互相借势。
但谁也没想到武安君麾下这麽快夺得了郓州三郡,而後收拢流民,分出荒田,竟还要废止私奴!
这些富户开始坐不住了。
他们不能眼瞧着自家的根基就这样被武安君一个外来者打散啊!
可眼下谁也不能承认,谁都怕自己的脸上丶眼中,流露出一丁点与郭家老大同谋的心虚来。
于是只能通过拼命攻讦郭家来显示自己对郓州政策的拥护。
郭思想不明白。
他死死盯着那个离他最远的,模糊的身影,“武安君出身高门,难道家中不曾蓄有私奴,没有私兵侍卫?!”
他恨恨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麽?!”
远处那个模糊的,看不清神情的男人终于开口了。
他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北境军是为王师,当守疆界而护万民,吾必在前效死。”
天下只有一个皇帝。不论是流民还是奴隶,男人还是女人,种地的还是打铁的,都只能是皇帝的子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