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军不是他赵家的私兵,虎贲之士也不是他赵疆的私奴。战场上,赵疆会站在他们之前。
郭思“哈哈”大笑:“我不信你这样忠于陛下!”
他状若疯癫,而席上衆人但凡有脑子的,却无不为着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毛骨悚然。
没错。
天下只有一个皇帝,所以他不会允许任何人在他眼皮子底下谋夺他的土地,隐匿他的子民。
他的。
武安君的。
他与他们本该是利益的共同体,而此时,他为了一些流民奴隶而成为了他们的敌人。
因为他根本丶从来,不是“武安君”。
郭思百思不得其解,而他再没有思索的机会了。
赵疆淡淡道:“此事属实,按律处置。”
郭思不知道在律令上他会被怎样处置。
但下一刻,兄弟腔子中泼洒出的热血便喷了他一头一脸。
郭家老大发狂般地大喊起来。
席上衆人眼睁睁见郭家几兄弟挨个被斩首,几乎坐都要坐不稳,却无一人敢出声。
转瞬间只剩郭家老大一人。
他知道今日必死,最後一搏,他高叫道:“你们难道就不想想自己家人,当年借粮给此人,来日却要身首异处!”
他又怨毒地瞪着那模糊的人影,“武安君只听这些人胡言栽赃便造杀业,实在——”
他的话没能说完,头颅已飞出几尺远,躺在地上尚能眨动的眼睛里,映出了他郭家上下二十馀口。
完了。
全完了。
郭家老太太生了五个儿子,如今是眼睁睁瞧着四个骨肉死在自己面前,已经两眼一翻昏了过去。而郭家其馀女眷哭得撕心裂肺,夹杂着幼子惊慌的哭嚎。郭家小儿子双腿抖如筛糠,已站不住。
他年纪不大,四个哥哥赴宴,特意叫他留在家中守着老太太,但凡有不对,就立刻在家丁私兵的带领下逃走。
但谁也没想到,四个哥哥前脚才走,後面就来了两队奴隶军。
这些贱民,损毁了他家雕花的窗棂,弄坏了价值千金的字画,吓着了家中娇养的姑娘,竟然还敢将最尊贵的老太太从檀木沉香榻上拖下来!简直岂有此理!
郭家老五正待理论,他们却在後院中搜出了战马用的蹄铁,立刻便有明晃晃的刀锋架在脖子上,没了最後一点客气。
一大家子人被不容分说地带到了郓州州府。
天降这一场大祸患。
席间静悄悄的。
火舌舔舐着已经被烧干了油脂的羊腿,渐渐开始发出一股难闻的焦糊味。
按律,蓄私奴者,抄没家産,捕流民为奴者,发往北地苦役。
谋逆造反者,株连九族。
九岁以下,发配北地苦役。
郭家只有一名八岁小儿和一个尚在襁褓的女孩留得性命。
武士在地上泼水冲洗了血迹,这时,赵疆才终于用平淡的语气道:“开宴。”
几名少年从後院中被送到席面上,正是这些家族下一代的继承人。
他们并不知道前院发生了什麽,只看自家父兄面无人色,于是也都鹌鹑似的不敢做声。
即使是吞下烤焦的羊肉。
今日散席,他们就要与自己的家人分离了。
武安君看重,他们都将在郓州州府就学,与武安君的长子璟公子为同袍学友。
赵疆垂目瞧着盘中的羊肉,淡淡道:“叫赵璟一起来。”
他身後站着扶剑的邓瑜。
在今天这样的场合,他重新担任起了贴身近卫的职责。
此时,他躬身微微凑近了赵疆,才低声道:“璟公子还跪着,不肯起。”
赵疆面无表情地吃下了那块焦得发苦的羊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