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显贵门阀们总有消遣的花样,下雪天寒,却正是焙酒烹茶的好时候。醉仙楼的雅间变得十分紧俏。
但对五皇子殿下来说,在醉仙楼订个包厢并不是什麽难事。
他今日只带了一个小太监,便衣而来。
桌上已点好了菜,只等客人入席。
卢昭踩着木楼梯上来,掀帘子带进一股冷飕飕的风。
他穿着挺朴素的棉袍子,身量已经长高许多,俨然少年人的模样。不再是个孩子了。
齐瑞招呼卢昭入座,有点羡慕地看他的身高。
五皇子殿下今年也十一了,但明显还有几分孩气。
自从先皇後过身,他眉宇之间就多了一丝散不去的阴郁,与那尚带着婴儿肥的脸颊放在一起,显得有些违和。
但齐瑞待卢昭还是很亲密。
他笑嘻嘻地道:“再过几年我就能出宫建府了,到时就不用这麽麻烦啦。”
虽然在宫里他这个五皇子没什麽存在感,但总归也是个留着天家血的,大喇喇地奔公主府去,难免要给他的朋友招来麻烦。
屋里炭盆燃的热,卢昭脱了棉袍子,笑道:“等那时,你干脆将府邸选在师父身边好啦。”
齐瑞噘着嘴,喝了一口苦兮兮的茶水,“真的?”
卢昭点头道:“当然是真的。”
少年人眉眼蓬勃,此时露出几分狡黠来,“我算算……”
他双指在桌案上拨动两下,做打算盘状,“给你算十两银一尺,到时你建屋,师兄给你督造。”
长公主府周围的地契早在卢昭手中。若五皇子真要选在长公主府附近开牙建府,还少不得跟他手里买地。
齐瑞翻了个白眼,“你真成了他的管家婆了,连这点钱也要替他盘算?”
这个“他”说的是谁,两个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卢昭去夹松鼠鱼的筷子拐了个弯,敲在齐瑞手上,“敬称。”
齐瑞“哼”了一声。
“他不知什麽时候就要造反,我敬称他什麽,口称陛下还是山呼万岁?”
这话就说得有点太过了。
卢昭沉下脸来。
“你胡说什麽?”
齐瑞耸耸肩膀,依然没什麽正形:“难道不是麽?”他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菜,“人人都这麽说。”
他露出一个怪异的笑,这笑容中甚至有些不管不顾的兴奋,“大家都盼着他造反,我知道。”
他提早进入了一个叫人十分讨厌的年纪,总要将许多不该明说的话戳破,看到别人脸上各式各样的神情,反而觉得得意。
一条好好的松鼠鱼被他戳得乱七八糟。
“就像今年,师兄你为什麽还不下场?”齐瑞慢悠悠地道:“不想做本朝的官吗。”
他用一种肯定的语气说着疑问句。
齐瑞毫不怀疑,以卢昭的才学,只要他愿意科考,今年必然得中。
年轻的进士,甚至三甲,都有可能。在旁人眼中,这是多麽大好的前程!
可是他的卢师兄却反而愈发沉稳,拖来拖去,就是不下场。
有才学有雄心的少年人,难道真的就情愿一辈子做个打算盘的商贾麽?
齐瑞露出一个隐秘的笑。
他得意地道:“还要我往下说麽?”
往下说的话只会更直白。
卢昭为什麽不下场?
因为他不愿做本朝的官。
卢昭为什麽不愿做本朝的官?
当然是……因为他知道,很快,将会有一个新的朝廷,一个新的“陛下”,一个新的未来。
那才是他才学发挥作用的所在。
一向好脾气的卢昭终于放下了筷子。
他注视着齐瑞,轻声道:“我的确没有远大的志向。我只希望为师父做一点事。如果有一天师父不需要我,我会去游历四方,好好瞧一瞧山河万里。”
“不论如何,你不该这样说。”卢昭道:“既然你消息灵通,那麽你应当知道,师父为什麽一直按兵沈城,北地又给沈城送了什麽。”
“师父没有任何对不住你的地方。他救了你的命。”
卢昭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