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水在南方。距郓州没有八千里也差不离了。
宋简洲将图纸奉上,忍不住又道:“二爷,我生长在郓州,这些不过是从书中读来。若真要治汉水,我得去亲眼看一看。”
赵疆将撒在榻上的各色玩意儿的归拢归拢,打开她的图细细看了。
“好。”他道。
“我会带你去汉水。”
宋简洲眼睛一亮,立刻问:“什麽时候?”
她生平两大爱好,一个是做木工,一个是玩水。做木工她已弄出许多弩车机床来,可玩水却还没怎麽过过瘾——郓州的水系并不发达,只有一条河,还不深。
一旁的文冠军却已严肃了神色。
他低声问道:“您真要去往云中麽?”
云中郡,就在汉水以南。
赵疆挑眉望他,“不然,横江以为如何?”
文冠军没有说话。他的眼神以将他的心思全传达出来。
为何不趁此机会,以就封之名,起兵直取京城?!
他本以为二爷拖着这时间,为的就是做好起兵的充足准备,可他如今竟提出要带着宋简洲去,而且是去治水,这看起来就不像是要起事的样子了。
这些话是不能明着说出来的。更不能在宋简洲这个傻子面前说。
但文冠军知道,二爷显然看明白了他的眼神。
因为二爷笑了。
他道:“横江放心。我不会为人作嫁。”
汉水不驯,受苦的是南方百姓。
当年他起兵之後,南方天灾频出,汉水泛滥,冲毁了许多良田村庄。灾民聚而起事,直到他登基之後,这些叛乱都没能消除。新生的朝廷不得不分出疲倦的军队,挤压贫瘠的国库,去镇压南方的叛乱,赈济那些流离失所的灾民。
他当然不会为人作嫁。
因为那些都是他的疆土,他的臣民。
距离南方水患,还有三年。
“谁要嫁人?”
文冠军和宋简洲都被这突然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纷纷望去,这才发现一旁秋千上的一团东西正缓慢地动了动。
一本破破烂烂缝缝补补过的《孟子》从于九思的脸上“啪”一声落在地上。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熟门熟路地从盘子里拿走一瓣甜瓜。蹲在一旁吃完了犹觉不够,又自己从井里捞了两个上来。
这野人根本不用什麽刀子,一拳擂在甜瓜上,打裂开就啃。
宋简洲暗暗感叹二爷的好脾气。
因为赵疆甚至回答了他:“没有谁要嫁人。没有席面给你吃。”
于九思哼了一声。
他问:“可有仗给我打?”
说话间喉咙上的花绣颤动起来。
赵疆笑了。
“有。”他安抚道:“等你背好书,有很多人给你杀。”
于九思于是摇头晃脑大声道:“取诸人以为善,是与人为善者也。故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
听起来高兴极了。
一旁的文冠军和宋简洲都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不由得皆为这对话略略悚然。
这先贤论善的名句,居然与杀人打仗的条件挂起鈎来,成了猛兽出笼噬人的缰绳,实在透着一股子怪诞荒谬,可放在二爷与这于九思身上,又仿佛顺理成章了。
二人正要告辞,赵琰“哒哒哒”地跑过来,往文冠军手中塞了两个东西,笑嘻嘻地道:“谢谢文先生帮我捡球。”
文冠军低头一看,是两个在井水里冰过的李子,已经熟得深红,看着很是诱人。
他简直有些受宠若惊,“多谢琰公子。”
一旁的宋简洲都有些吃醋,小二郎没送她李子,她总不好开口和孩子要——
谁让她没捡到皮球呢。
文冠军得意,他也是个不拘小节的人,当下就笑着边走边将李子吃了。
然後半夜三更在茅房折腾得快要脱水。
第二日赵璟在郡府等他半天不至,听说文先生病了,亲自去探看,便听程勉正大肆嘲讽:“谁让你甜瓜和李子一起吃?”
赵璟一扭身又往後院去了。
小二郎毫无悔意:“谁让他把球给三娘?”
“李子配甜瓜,包他肚子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