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跪着往前爬了两步,抱住他的腿。
“叶公子……阿福……阿福回来了……”
他哭得像个孩子。
叶清弦弯下腰,把他扶起来,扶不动,两个人就一起跌坐在地上,面对面,看着对方。
阿福擦了擦眼泪,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
一个银镯子。
“叶公子,您看,阿福成家了。媳妇是周家村的姑娘,人好,能干。阿福收养了两个孩子,老大八岁,老二五岁。媳妇说,等孩子再大些,带他们来给您磕头。”
叶清弦接过那个银镯子,翻来覆去地看。镯子磨得光亮,戴了很多年。
他看着阿福,看着他满脸的皱纹,看着他发白的鬓角,看着他笑得像孩子一样。
“好。”他说,“好。”
阿福看着他,看着他苍老的脸,看着他浑浊的眼睛,忽然想起当年冷宫里那个抱着碎木片不肯放手的人。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跪在冷宫的草席上,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拢在怀里,像抱着命。
现在他老了。
可他的眼睛,在提到那个人的时候,还是会亮。
阿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叶清弦,看着那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看着他嘴角那抹淡淡的弧度。
路生从屋里出来,看见院子里坐着两个人,愣了一下。
“爹?”
阿福看着这个青年,看着他清俊的眉眼,看着他眼睛里的那道光。那道光,和当年冷宫里那个人的眼睛,一模一样。
他的手抖了一下。
“这是……”
叶清弦点点头:“路生,我的孩子。”
阿福的眼泪又涌出来,他拼命点头,一边点头一边笑,一边笑一边哭。
“好……有孩子就好……有孩子就好……”
那天夜里,阿福住在老宅。
他给叶清弦讲这四十年的事。讲他回山东老家,爹娘还在,抱头痛哭了三天。讲他用剩下的银子买了十几亩地,日子不算富裕,但踏实。讲他收养的两个孩子,大的叫阿念,小的叫阿远。
叶清弦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下。
阿福说到最后,忽然停下来。
他看着叶清弦,问:“叶公子,您……您一直一个人?”
叶清弦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那轮月亮。
月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苍老的皱纹上,落在他浑浊的眼睛里。
阿福忽然懂了。
他不再问了。
第二天,阿福走了,他说两个孩子在家等着,媳妇一个人忙不过来。
走的时候,他又跪下来,给叶清弦磕了三个头。
“叶公子,您要好好活着,阿福明年再来。”
叶清弦把他扶起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好好活着。”他说。
阿福点头,红着眼眶走了。
叶清弦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