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不冷了。”林昼说。是真的不冷了——陆夜的体温透过衣服传递过来,毯子的厚实阻挡了寒风,而两人紧挨的身体像一个小型的热源。
他们走到观景平台的护栏边。从这里望出去,视野极其开阔。
山下是城市的灯火,像一片倒置的星河,密密麻麻,无边无际。橘黄的路灯连成纵横的网格,写字楼的窗户亮着零星的光,高架桥上的车灯流动如河。那是他们生活的城市,此刻在脚下铺展,熟悉又陌生。
而抬头,是真正的星空。
冬夜的星空格外清晰。城市的光污染在这里减弱了许多,深蓝色的天幕上,星星一颗接一颗地浮现,像撒在黑色天鹅绒上的钻石。不是夏天那种繁星密布的热闹,而是冬天特有的、疏朗而明亮的星辰。几条淡淡的星带横跨天际,那是银河——在城市里几乎看不见的银河,在这里露出了隐约的轮廓。
“哇。”林昼忍不住轻声惊叹。
陆夜没有说话,只是仰头看着。星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的眼睛映着星辰,亮得像两潭深水。
“看那边,”陆夜抬起手,指向东北方的天空,“那是猎户座。最亮的三颗星排成一条线,是猎户的腰带。”
林昼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确实有三颗很亮的星,几乎等距排列,在夜空中非常醒目。
“下面那颗红色的,是参宿四,猎户的左肩。上面那颗蓝色的,是参宿七,右肩。”陆夜继续讲解,声音在寂静的山顶很清晰,“中国古代叫它‘三星高照’,是吉祥的象征。”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手术室里讲解解剖结构一样专业。但林昼听出了平静下的温柔——那种想要分享自己知道的美好事物的温柔。
“你懂天文?”林昼问。
“略懂一点。”陆夜说,“小时候我父亲教的。他是心内科医生,但也喜欢看星星。他说,心脏的跳动和星辰的运行,都是宇宙的节奏。”
林昼侧过头看他。星光下,陆夜的脸显得柔和而深邃,眼睛里倒映着整片星空。
“你父亲……是个浪漫的人。”林昼说。
“嗯。”陆夜点点头,“虽然他很忙,很少有时间陪我。但偶尔有空,他会带我来这里,教我认星座,讲希腊神话。那是我童年里最珍贵的记忆。”
他说这些时,语气里有一种林昼很少听到的怀念和柔软。林昼忽然意识到,这是陆夜第一次这么详细地提起父亲,提起那些私人的、温柔的童年片段。
“我父亲也喜欢星星。”林昼说,“不过他不懂星座。他只是喜欢看。夏天的时候,我们会躺在阳台上,什么也不说,就这么看着天。他说,看着星星,就觉得自己的烦恼很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陆夜转过头,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星光中相遇。
“你父亲说得对。”陆夜轻声说,“在星空下,人类的一切——爱恨,得失,分离,重逢——都显得那么渺小,又那么珍贵。”
风从山谷吹上来,带着冬夜刺骨的寒意。林昼裹紧了毯子,往陆夜身边又靠了靠。陆夜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这个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林昼的头靠在陆夜肩上,能听见他的心跳,平稳,有力,像某种永恒的背景音。
“陆夜,”林昼望着星空,轻声问,“你在北京,也能看到这样的星星吗?”
“北京光污染更严重。”陆夜说,“可能看不到这么多。但猎户座应该能看到——它是冬季星空的主角,在北半球的任何地方都能看见。”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所以你看,无论我在哪里,无论我们离得多远,我们抬头看到的,都是同一片星空,同一颗参宿四,同一颗参宿七。”
林昼感觉眼眶有些发热。他眨眨眼,把那股热意压下去。
“所以,”陆夜继续说,声音在夜风中很稳,“当你想我的时候,就抬头看星星。当我想你的时候,我也会抬头看星星。我们看着同一片天,就像……从来没有分开过。”
这话说得很简单,但很有效。像一句咒语,一个承诺,一个跨越距离的桥梁。
林昼点点头,脸在陆夜肩上蹭了蹭。羊毛衫的布料有些粗糙,但很温暖。
“陆夜,”他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关于星星的故事。”
“好。”
“在古希腊神话里,猎户座是一个伟大的猎人。”林昼慢慢说,声音在寂静的山顶很清晰,“他爱上了月神阿尔忒弥斯,但月神的哥哥太阳神阿波罗反对这段感情。于是阿波罗设计,让阿尔忒弥斯误杀了猎户。”
他顿了顿,继续:“猎户死后,宙斯将他升上天空,成为猎户座。而阿尔忒弥斯请求宙斯,让她最心爱的猎犬西里乌斯也升上天空,陪伴猎户——那就是天狼星,夜空中最亮的星。”
陆夜静静地听着。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带着远处松林的涛声。
“所以你看,”林昼抬起头,看着陆夜,“即使被分开,即使生死相隔,他们还是在同一片星空下,永远在一起。猎户和他的猎犬,永远在冬夜的天空中,彼此守望。”
他说完,看着陆夜。星光下,陆夜的眼睛很亮,像蓄着两潭深水。
“林昼,”陆夜轻声说,“你不是猎户,我也不是天狼星。我们是活生生的人,会呼吸,会心跳,会思念。但我们也可以像他们一样——即使分开,也在同一片天空下,彼此守望。”
他收紧手臂,把林昼抱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