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夜看到了那幅画。画得很幼稚,线条歪歪扭扭,但那个光环画得很认真,用了金黄色的蜡笔,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四点三十五分,监护仪上的直线终于有了波动。很弱,但有了。
“恢复自主心律!”护士喊道。
陆夜停下按压,双手撑在床边,大口喘气。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滴在蓝色的隔离衣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血压6040,血氧88。”住院医报告。
“多巴胺维持,把氧浓度调到100。”陆夜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颈椎,“抽急查血,血气、血常规、心肌酶全套。”
“是。”
处理完紧急情况,陆夜走到洗手池边,摘下口罩。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的青黑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嘴唇干裂起皮,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水很凉,刺激着皮肤,让他短暂地清醒了一些。
窗外还是黑的。北京的秋夜,凌晨时分,天空是一种浑浊的深蓝色,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写字楼零星的灯光,像困倦的眼睛。
陆夜擦干脸,重新戴上口罩,走回监护室。患者的情况暂时稳住了,但还很脆弱。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监护仪屏幕上规律但微弱的波形,看着呼吸机有节奏地推送氧气,看着各种液体通过管线流入患者的身体。
生命如此脆弱,又如此顽强。
墙上的钟指向五点。天快亮了。
清晨七点,陆夜终于交完班。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住院大楼。连续三十六小时的高强度工作后,身体像被掏空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不真实。
天空阴沉得可怕。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空气里弥漫着暴雨来临前特有的闷热和潮湿。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哗哗作响,枯黄的落叶被卷起,在空中打着旋。
陆夜抬头看了眼天空。要下雨了。
他应该赶紧回宿舍,洗澡,睡觉。下午还有李教授的教学查房,必须保持清醒。
但他没有动。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早班的医护人员匆匆走进大楼,患者家属提着早餐,清洁工在清扫落叶。一切都按部就班,有序运转。
只有他,像一颗脱离轨道的行星,悬浮在人群之外。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林昼发来的消息:“早安。北京今天好像要下雨,记得带伞。”
消息是半小时前发的,那时他还在抢救患者,没看到。
陆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林昼的字句总是这样简单,日常,像一缕阳光,试图穿透他生活中厚重的阴云。
他打字回复:“刚下班。患者抢救过来了,但还没脱离危险。”
他等了几秒,没有回复。这个时间,林昼应该还在睡觉——他习惯熬夜画画,早上起得晚。
陆夜收起手机,走下台阶。风更大了,吹得他白大褂的下摆猎猎作响。他该回宿舍了。
就在这时,第一滴雨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