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我想给你打电话。想告诉你北京的柿子树也红了,想问你最近有没有画新的画,想听你说说话,哪怕只是‘嗯’、‘啊’这样的语气词。”
“但我没打。因为算时间,你应该在午睡。我不想吵醒你。”
他又停顿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的影子颤抖着。
窗外的风声大了些,吹得窗户微微震动。北京的秋风有种干燥的、凛冽的味道,和南方的湿润截然不同。
陆夜低下头,继续写。
“林昼,我最近经常在想一个问题:爱一个人,到底意味着什么?”
“是时刻想要分享生活里的每一个细节吗?是希望对方快乐所以宁愿自己承担压力吗?还是……明明很想念,却因为怕打扰而选择沉默?”
“我知道你也在努力。你每天给我发照片,发画,发你看到的云,你喝的咖啡,你窗台上偶尔来访的猫。你在用你的方式告诉我:我在这里,我在生活,我在想你。”
“我也在努力。我拍手术室的走廊,拍食堂难吃的饭菜,拍银杏叶,拍偶尔放晴的天空。我也在说:我在这里,我在工作,我在想你。”
“但有时候,我觉得我们的‘努力’像两列平行行驶的火车,隔着一段距离,朝着同一个方向,却永远无法真正交汇。”
“就像现在。我坐在这里写信,写这些可能永远不会寄出去的话。而你,在南方的夜晚,可能已经睡了,可能在画画,可能在看书。我们之间隔着两千公里,两小时的时差,还有……很多说不出口的情绪。”
陆夜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信纸已经写满了两页,钢笔的墨水用掉了一小截。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北京的夜空,深紫色的,被城市的光污染染成暧昧的色调。看不到星星,只有远处写字楼零星的灯光,像永不闭上的眼睛。
他想起林昼公寓的阳台。那个夜晚,他们并肩站着,看着楼下的车流,喝同一壶茶。风很凉,但林昼的肩膀很暖。
那种温暖,在北京的深秋里,显得格外遥远。
陆夜回到桌前,重新拿起笔。
“写到这里,已经快十二点了。信纸用了三页,钢笔的墨水少了十分之一。我的疲惫感稍微减轻了一些——把话说出来,即使是写在纸上,即使是可能永远不会寄出的纸上,也是一种释放。”
“林昼,如果你真的看到这封信,请不要担心。我很好。工作顺利,学习充实,身体也没问题。只是……有点想你。比‘有点’再多一点的那种想。”
“李教授的建议,我会认真考虑。但无论我最终是否留在北京,有件事是确定的:我会回去。回到你身边。可能是半年后,可能是一年后,但一定会回去。”
“因为有些东西,比职业发展更重要。比顶尖平台更重要。比一切世俗定义的‘成功’都重要。”
“那就是你,和我们的‘我们’。”
“好了,不写了。再写下去,这封信就真的太重了,重到我不敢寄出了。”
“晚安,林昼。希望你现在睡得正香,希望你的梦里没有手术室,没有复杂的病例,没有两千公里的距离。只有温暖的被窝,和偶尔闪过的好灵感。”
“陆夜
2023年10月28日深夜
于北京”
写完最后一个字,陆夜放下笔。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而有些僵硬,他活动了一下,然后拿起那三页信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情绪时而克制,时而流淌。像他的心,在理性与感性之间摇摆。
信纸的末尾,那个墨点依然醒目。像整封信的心跳,微弱但存在。
陆夜把信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整齐的长方形。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书架上堆满了医学书籍和期刊,他从中间抽出一本厚重的《心血管外科手术学》。
那是他从家里带来的,还是那本林昼曾经误拿过的书。书页已经有些松散,边缘微微卷起。他翻开书,找到夹着手术剪书签的那一页——关于术后并发症处理的那一章,关于那个十七岁女孩的记录旁。
他把折好的信纸夹在这一页。
书签依然在那里,手术剪的造型在灯光下闪着冷冽的光。信纸是温的,还带着他手掌的温度。
陆夜合上书,放回书架。书的厚度增加了一点点,几乎察觉不到,但他知道,里面多了一样东西。
一样沉重的、真实的、永远不会寄出的东西。
陆夜关掉台灯,宿舍陷入黑暗。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林昼刚刚发的消息——可能是起夜时发的,很短:
“梦见你了。在画室画画,你坐在旁边看书。很安静,很安心。”
发送时间是十二点零七分。
陆夜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
“我也想你。继续睡吧,好梦。”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想象着那个场景:林昼在画室画画,他坐在旁边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里有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有书页翻动的轻微声响。很安静,很安心。
就像他们曾经有过的,无数个普通的午后。
也像他们未来可能会有的,无数个普通的午后。
如果……他能回去的话。
如果……他能做出正确的选择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