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是今天早上刚晒的。
但那种味道,和南方的阳光不一样。南方的阳光更湿润,更柔和,更像……林昼身上的味道。
他想念那种味道。
也想念那个人。
深深地,沉默地,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想念着。
而与此同时,在两千公里外的南方城市,林昼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角带着很淡的笑意。
他梦见陆夜回来了,坐在他身边,安静地看书。阳光很好,时间很慢。
像从未离开过一样。
时差中的裂缝
傍晚六点四十七分,林昼把数位笔摔在了桌上。
笔滚了几圈,掉到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没去捡,只是盯着电脑屏幕,眼睛发红。屏幕上是一幅已经修改了七遍的画——为一个儿童绘本画的封面,要求是“温暖、梦幻、有魔法感”。
甲方在十分钟前发来了第八次修改意见:“色彩还是不够‘梦幻’,能不能更灵动一些?角色表情也不够‘温暖’,需要更治愈的感觉。”
林昼盯着那些模糊的形容词。“梦幻”、“灵动”、“温暖”、“治愈”——每个词都像一团棉花糖,看起来甜美,实则空洞,一碰就化。他已经尝试了七种不同的色调方案,从柔和的粉紫到明亮的鹅黄,从水彩质感到油画质感。角色表情也调整了无数次,从微笑到大笑,从含蓄到灿烂。
但甲方永远只说“不够”,从不说“要什么”。
这不是第一次了。自由职业的常态就是如此:甲方用模糊的词语描述他们自己也说不清的需求,乙方则要用无数次试错去逼近那个不存在的“完美”。通常林昼能处理,用专业态度应对,告诉自己这是工作的一部分。
但今天不行。
今天他从早晨九点开始画,除了上厕所和快速吃了个三明治,一直坐在工作台前。十个小时。眼睛干涩,肩膀僵硬,大脑像被抽干的颜料管,再也挤不出一点创意。
而第八次修改意见像最后一根稻草。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低沉的嗡鸣。窗外天色渐暗,傍晚的灰蓝色光线从窗户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阴影。
他需要一个人说说话。需要有人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或者说“去他妈的甲方”,或者说“休息一下吧”。需要有人理解这种创作枯竭的感觉,理解那种被模糊需求反复折磨的疲惫。
他需要陆夜。
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冒出来,像呼吸一样本能。在过去几个月里,每当他工作遇到瓶颈,陆夜总是能给出冷静的分析或简单的安慰。即使只是坐在旁边陪他,那种安静的陪伴也能让他平静下来。
林昼拿起手机。屏幕上是和陆夜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中午陆夜发的:“下午有重要的术前讨论会,可能要开到很晚。晚上联系。”
发送时间是下午一点二十,现在六点四十七分。五个多小时了。
林昼点开陆夜的头像——是他们在湖边的那张合照。他打字:“我崩溃了。”
他盯着屏幕,等待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一秒,两秒,三秒……没有。
也许陆夜在忙。术前讨论会,可能正在发言,可能在看片子,可能在和同事争论手术方案。医生的工作就是这样,一旦进入状态,外界的一切都会被屏蔽。
林昼知道。他理解。理论上他完全理解。
但情感上,此刻,他需要陆夜。需要他立刻出现,哪怕只是回一个表情,说一句“怎么了”。
手机安静地躺在桌上,屏幕暗下去。
林昼又发了一条:“甲方让我改了八遍,还是不满意。我不知道还能怎么画了。”
依然没有回复。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从灰蓝变成深蓝,远处写字楼的灯光陆续亮起。城市的夜晚开始了,无数人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回到家里,和家人吃饭,聊天,看电视。
而林昼一个人坐在七楼的公寓里,对着电脑屏幕上那幅永远“不够好”的画,等着一个可能在两千公里外拯救生命的、无法回复消息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冰箱里还有母亲上周包的水饺,但他不想煮。他拿出一罐啤酒——是很久以前买的,一直没喝。打开,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苦涩的麦芽味。
他拿着啤酒回到工作台前,重新坐下。手机屏幕还暗着。
七点半,天完全黑了。
林昼已经喝完了那罐啤酒。酒精没有让他放松,反而让情绪更加敏感。他看着那幅画,越看越觉得恶心——色彩矫情,表情做作,整个画面像一团精心调制的、但毫无灵魂的糖浆。
他关掉了文件。
然后打开了那个共享文档——“我们的生活碎片”。
这是他们异地后创建的秘密花园。陆夜会在里面贴手术室窗外一角的天色,贴看不懂的学术论文截图,贴食堂难吃的饭菜照片。林昼会贴咖啡渍的形状,贴速写本上的涂鸦,贴路上遇到的猫。
最近的一条记录是昨天陆夜贴的:“今天成功完成一台微创二尖瓣修复,患者31岁,以后可以正常生活。”下面附了一张手术记录表的局部照片,姓名和隐私信息都打码了,只能看见“手术顺利”四个字。
林昼在那条下面回复过:“太好了。你真棒。”
现在他翻看着文档里的点点滴滴。陆夜贴的北京胡同里的银杏叶,已经黄透了。林昼贴的公寓楼下新开的桂花,香气仿佛能透过屏幕传来。陆夜贴的深夜值班室的泡面。林昼贴的修改到第三版的画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