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站到绣架前,明黎君才明白众人为何立在这里。
这幅未完成的绣品,原应绣着一对戏水的鸳鸯。
这本是最常见的纹样,只是这两只鸳鸯明显出自两人之手,其中一只的眼部,则选用的突兀的,鲜红色的丝线绣成,仿佛血泪般,砸在人的心里,显得诡异而悲伤。
明黎君忍不住抬手轻抚,手下触感莫名熟悉。
鸳鸯戏水,本应是一副欢愉美满的画面,如今针脚却密密麻麻都是苦楚隐痛。
见她默不作声,裴昭则在房间里继续翻找,果不其然在一个隐秘的隔层里,发现了一个上了锁的妆奁。
他三下五除二便轻易将锁打开,露出里面发黄的信件和一只青白玉簪子来。
他眉心一跳,这只簪子,和这两次案件的凶器别无二致,只是这只是完好的,凶器则是断裂过又重新用红线缝补过的。
“致我的中原木棉:
见字如晤。
若你见到这封信,定还要笑我汉文写得还是这般歪扭,像沙漠里被风吹乱的骆驼脚印。
可有些话,只能用你教我的这些文字来写,才配得上你。
刚回西域时,我总坐在黄昏里发呆。这里的落日极大,像熔化的金子,泼满整个沙丘,壮阔得让人心慌。这时,我总会想起京城的夕阳,是隔着绣坊的薄纱看到的,温温柔柔,朦朦胧胧,像你每晚端给我那盏蜜糖水。
想起你教我念“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我总念不好,你便笑着用团扇轻敲我的头,腕间是我送你的驼铃,叮叮当当系着,比我听过的任何诗文都动听。
齐月,告诉你个好消息,我阿爸下月答应带我回中
原了。等你收到这封信时,我应当在路上了。
你当备好我爱吃的樱桃毕罗,酥蒸桃花糕,还有你偷藏在后院树下的那壶梅子酒。
齐月,等我,等我一起,我们还去东城赏花灯,去城外登山。
齐月,等我
阿史那云
景和七年,五月初五”
待众人传阅完这封信,满屋皆陷入了沉寂。
殷殷悲戚化作千丝万缕的丝线流淌在众人之间,又紧紧缠绕包裹,让他们无法呼吸。
齐月最终没有等到阿史那云,五月初七,是她去银兴酒楼的日子。
五月初七,也是她遇害的日子。
听说,银兴酒楼的酥蒸桃花糕最为出名
明黎君压抑住眼眶的温热,将信仔细叠好恢复原样,几乎哽咽。
“徐掌柜和陈员外绝对和齐月的死脱不了干系,而这个阿史那云,正在开展一场属于她的复仇。她要为她的好友齐月报仇!”
裴昭此时心里也不好受。真相近在咫尺,可他们却让凶手逍遥法外长达七年之久,寒了一众人的心。
也许明黎君说得对,大理寺在办案上面,真的迟滞的可怜。
饶是如此,他仍是小心将妆奁中的玉簪和信件收了起来。“这是重要物证,能够证明阿史那云的杀人动机。现在我们要小心打草惊蛇,一边全程秘密搜捕阿史那云,一边调查当年还有没有其他人参与齐小姐的案子,若是有,也许他们就是下一个目标。”
明黎君不知道她是怎么回到大理寺的,她的心很沉,很重,像吊了千斤石头一样坠着她生疼。
她只能蜷在马车一角,头倚在窗框上随马车起伏摇摇晃晃,回去的路与来时并无二致,可队伍的氛围却愈来愈消沉。
一个近日的线头,顺藤摸瓜竟牵扯出七年前的一桩惨案,而这层层包裹下的,又是什么。
众人一回到大理寺,方才派人调查的消息也快马加鞭的传了回来。
七年前齐月确实去了银兴酒楼,正巧那日徐掌柜邀请了自己的至交好友陈员外相聚。几杯马尿下肚,控制不住地有些举止轻浮晕晕沉沉,乍一看见温婉姣美的齐月,心中皆起了些不该起的心思。你一挑拨我一起哄,事情便一发不可收拾。
齐月哪能想到自己只是出门买些点心,也能遭遇如此祸事。
只是可惜,中原木棉就此凋谢。
他们接过递来的信件。正如他们所料,白纸黑字上,除了徐掌柜,陈员外,明明白白地还写着另一个人的名字——盐官,李元海。
据线人所报,李元海是他们三人中钱财最为丰厚,权势也最为凌人的。
邰朝虽开放,可盐的生产贸易渠道仍握在国家手里,李元海能获得盐的经营权,又要往来各个地区买卖,想必必然是花了不少功夫疏通。
朝堂里有人,犯事后自然也不会吓得东躲西藏。故而,他是三人中唯一一个没有在景和七年落荒而逃的人。
也许,他身上的人命官司,不止这一条,所以才会如此有恃无恐。明黎君愤恨地想。
自古以来,有权势之人已经习惯于视他人命如草芥。
获得权势金钱太过容易,在舞台中央被众人捧着笑得太久,他们也会忘记,大家出生时,都是同样赤裸,洁净,嚎哭。
“李元海最近什么情况?”
明黎君率先发问,按理说他常年呆在京城,应该是头号目标才对,怎会拖到最后,还是说凶手也忌惮于李元海的地位。
毕竟李元海这种众星捧月之人,属于高风险犯罪对象,一旦遇害,凶手被发现逮捕的可能性会直线上升。
这几日明黎君和裴昭形影不离的查案,大家都看在眼里,大理寺上上下下任谁也不会再觉得她是无关之人。
这会见明黎君问话,来人已经不需要再看裴昭的脸色,顺从应答:“李元海前些日子去了京城外的庄子,听说是要修葺以供接下来避暑,按日子,后天才会回到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