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裴昭嗤笑了一声,是对自己这么久以来愚蠢的嘲笑,轻飘飘地留下一句话,随即转身离开了后院,毫不留恋。
“那就明天,公堂上再解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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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伯和陆鸣远一同被押上大理寺的公堂上的那一刻,明黎君注意到,裴昭的手在红木椅的扶手上不自觉攥成了拳,随即又松开。
公堂
肃穆,两旁衙役整齐排成两列,齐声低喝,气氛森严。
因此案已全权交给刑部主审,故仇子季端坐于主位之上,一身绯袍,面如冠玉,脸上尽显庄严肃穆之色。
裴昭则只被允许坐在侧旁听审的位置,未着官服,只一身素袍,面色平静如水的端坐着。
但那轻颤的指尖,偶尔失神的眼睛,都躲不过明黎君的眼睛。
堂下,福伯和陆鸣远并肩跪着。福伯依旧是那身半旧的深灰棉袍,头发一丝不苟,神情安详得仿佛只是来公堂上逛个街买个东西。
陆鸣远则面色青白,眼底布满血丝,显然这几日并不好过,若不知内情的旁人,倒真的会以为他是因死了未过门的新妇而悲伤过度,才成了这幅模样。
“堂下二人!”仇子季一拍惊堂木,声音威严有力。
“陆鸣远,福伯,你二人涉嫌谋杀高官家眷,周氏之女周婉清,伪造遗书,构陷朝廷命官。今日开堂公审,还不从实招来!”
陆鸣远虽被方才那气势吓得一抖,可缓过神来,声音沙哑却也算镇定。
“仇大人,周婉清为自缢而亡,这和我有什么关系。还有那封遗书,那就是周婉清自己所写,并非我伪造!望大人明鉴!”
“仵作已验出,周婉清并非自缢身亡,而是先被人用绳子勒死,再挂在房梁上。且她出事前两日,有人证证明,你与周婉清,曾在她房内争执。可有此事?”
明黎君将事先准备好的仵作验尸报告及小丫鬟画过押的证词拿出来,举在陆鸣远的眼前供他查看。
为了保护人证,她还细心的用手遮挡住了丫鬟签下名字那一块。
陆鸣远眼神快速扫过这两张纸,随即不屑地笑笑,“上官,新婚夫妻拌嘴争执,常有的事。您无凭无据,为何说我是凶手?而且,我和众人一样,一直以为婉清是自缢,我也是被蒙在鼓里!至于她被害之事,我真是毫不知情!”
“不知情?”仇子季冷笑一声,“那周婉清闺房门外的冰融之水,你也不知从何而来?”
陆鸣远一怔,随即道,“冰?我曾经确实向周府借过冰,说是想给婉清冰镇些果子。可后来两人起了争执,我一时气恼,又不想做这些麻烦事,觉得便罢了。那块冰我随手就扔在了院子里,后来如何,那我就一概不知了。”
“随手扔了?”仇子季逼问,“扔在何处?何时扔的?可有人证?”
陆鸣远语塞。
仇子季又转向福伯。“福伯,你呢?那块冰为何是你从裴府取来?后又给了何人?去了何处?”
福伯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慈祥和善的笑意,带着看晚辈的眼神掠过裴昭和明黎君,胸有成竹。
“回大人,昨夜我家少爷回来便问过我此事,我也跟他解释了。老奴确实取过一块冰,当时是陆探花派人来借,说想大婚时用。老奴想着周裴两家世代交好,互相帮衬又有何不可,便自作主张给了。至于那冰后来如何,老奴确实也不知了。”
他说着,还叹了口气,委屈的眼神若有似无地扫过裴昭,“老奴在裴府几十年,一直操持着府内大小事务,从未做过逾矩的事。少爷若是因为这事怪老奴,老奴认罚便是老奴年纪大了,这管家不当也罢,只是这说害人性命的罪名,还是婉清小姐,老奴实在是不敢认,也认不了。”
仇子季堂下裴昭明黎君眼神一对,皆有些无语凝噎。
这两个老狐狸,想必早就对过口供,竟滴水不漏。
陆鸣远见福伯如此应对自如,也渐渐镇定下来,开始一口咬定自己与周婉清之死无关,那日争执也不过是寻常口角,过后便和好了,之前没说也只是怕传出去不好,伤了和气。福伯则始终一副忠心耿耿,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老奴的姿态。
毕竟他们如今只是审讯,那便说明还没拿到实证,否则,早将两人下狱问罪。又何必走这一道程序。
思及此,两人心里都有了思量,面色更加笃定自信起来。
公堂之上,气氛一时僵持不下。
仇子季忽然轻笑一声,缓缓放下手中的惊堂木,身子微微前倾,
“陆鸣远。”他语气突然变得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怜悯,“本官最后问你一次,你当真,没有别的想说的了?”
陆鸣远心头一跳,隐隐生出不详的预感,可事到如今,只能咬着牙硬撑,“回上官,我方才所言,句句属实。”
仇子季挥了挥手,公堂侧门缓缓打开,一个身形瘦小,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在两个衙役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了进来。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脚上是打了补丁的布鞋,脸上满是饱经风霜的沧桑。她的眼神很明显不太好,茫然地四处张望,直到目光落在堂下那道跪着的身影上,那双浑浊的双眼骤然亮了起来。
“远儿!”她努力甩开身侧两人搀扶的手,踉踉跄跄向堂下奔去。
从听到声音的那一刻,陆鸣远便如遭雷击。
他猛地抬起头,仿佛要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直到看见那张熟悉的脸,看见那双无数次在梦里抚摸着他的脸的手,整个人欣喜又混着震惊,仿佛失去了全身的力气,脸色也瞬间惨白如纸,跌坐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