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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漂萍难做主秀荷自垂枝(第3页)

这人身上有血腥气。

不是真的血腥,是那种在沙场上滚过千百回之后渗入骨髓的味道。

可他举手投足间又分明受过极好的教养——他放下酒杯的动作无声无息,杯底与桌面接触时没有出一丝声响;他微微侧身避开了身后侍立的婢女递来的热帕子,那避让的幅度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失礼,又不让那婢女的手碰到自己。

沈绾情的心跳快了半拍。

她见过各式各样的男人。

急色的、附庸风雅的、拿腔作调的、借酒装疯的。

但这个男人不一样。

他坐在这莺歌燕舞的席间,就像一把出鞘的刀被搁在了绣榻上——不协调,危险,却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啪。”一声脆响把她的注意力拉回来。

曹公公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站在藕官面前。

藕官跪在地上,半边脸肿了起来,眼眶里蓄满了泪,却不敢落下来。

一只酒杯滚落在地毯上,酒液洇出一朵暗红的花。

“咱家让你斟酒,你抖什么?”曹公公的声音依然清润,甚至带着笑,但那双眼睛像两条毒蛇,吐着信子,“是嫌咱家老了,伺候不了你这娇滴滴的小娘子?”

“奴、奴婢不敢……”藕官的声音碎成了几瓣。

“不敢?”曹公公伸出那只指甲修剪得极干净的手,捏住藕官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烛光下,藕官的脸白得像纸,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撑着不敢掉。

曹公公歪着头端详她,像在端详一件有了瑕疵的瓷器,忽然笑了“这模样,哭起来比笑好看。”他说着,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酒壶,将壶嘴对准藕官的领口,缓缓地倒了下去。

冰凉的酒液浸透薄衫,藕官猛地一颤,终于忍不住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酒液顺着她的脖颈往下淌,洇湿了胸口,衣衫半透明地贴在身上。

席间几个陪坐的清客面面相觑,却没人敢出声。

玉簪和湘兰的脸色也白了。她们的目光终于从曹公公身上移开,像受惊的鸟雀一样四处乱撞,却不知该落在哪里。

沈绾情没有看藕官。

她知道自己帮不了藕官。

在这种场合,任何多余的同情都是递给主人的一把刀。

她甚至不能移开目光太久——那老太监最恨别人不看他。

所以她一边用余光关注着曹公公的动向,一边再次将视线投向那位鸦青色直裰的公子。

这一次,她现他也在看自己。

那目光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根本不会察觉。

他看了一眼她的方向,然后垂下眼,用筷子夹起一粒花生,送入口中,慢慢地嚼。

整个过程自然得像风吹过水面,不留痕迹。

但沈绾情知道他在看她。

她心跳又快了。

不是因为羞涩——她早忘了羞涩是什么滋味——而是因为她闻到了机会的气味。

这席间每一个人都是一枚棋子曹公公是执棋的手,玉簪她们是待宰的羔羊,清客们是应声虫。

只有那个男人,他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是另一盘棋上的人,误入此地,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棋盘上的每一个子。

如果她能靠上他,或许就能从这摊烂泥里脱身——至少,能躲过今晚的这场劫。

曹公公终于放开了藕官,转身回到主位,拍了拍手“来人,把地上收拾干净。藕官姑娘累了,扶她下去歇着。”语气轻描淡写,像刚才不过是打翻了一杯茶。

藕官被两个小太监架走了,她的席位上很快又补了一位弹琵琶的乐伎。丝竹声重新响起,比先前更急、更艳,像要用声音把刚才的裂痕糊上。

玉簪和湘兰终于学乖了,她们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曹公公身上。

玉簪端起酒杯,腰肢一扭,几乎是爬着凑到曹公公膝边“老祖宗,奴婢敬您一杯……”曹公公哈哈一笑,揽过她的肩,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玉簪便娇嗔着捶他的胸口。

沈绾情趁这间隙,端了自己的酒杯,起身。

她没有走向曹公公,而是袅袅娜娜地穿过席间,像一条鱼游过水草,不着痕迹地来到了东侧末位。

那公子正低着头剥一只虾,动作很慢,很仔细。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剥虾壳的动作不像是在吃饭,倒像是在拆一件精密的机关。

沈绾情在他身侧跪下,没有靠得太近,隔了大约一尺的距离。

她将酒杯举到齐眉的高度,微微侧过脸,让自己的侧脸落在烛光里。

她知道自己的侧脸最好看——鼻梁的弧线,下颌的弧度,还有耳垂下方那颗小小的痣。

“公子独坐,不嫌冷清么?”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他听清,又不至于传到主位那边去。

他没有抬头,继续剥那只虾“不冷清。”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沙质的颗粒感,像砂纸擦过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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