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头看见屋顶的梁柱在缓缓后退,然后是门框,然后是走廊的屋檐,然后是又一进院落。
秋风又从被子没有盖严的缝隙里灌进来,钻进她的脖颈、肩窝、还有脚踝处露出的缝隙。
她哆嗦了一下,把被子攥得更紧了。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她现在这个样子,被子底下什么都没有,被两个丫鬟抬着穿过庭院,要送到一个男人的房间里去。
这和她在教坊司听说过的“侍寝”一模一样——后宫的妃子侍寝时,就是这样被剥光了裹在被子里,由太监抬到皇帝的寝宫。
她现在就是那个妃子。
不。
她连妃子都不如。
妃子至少还有名分,还有封号,还有在事后被送回自己宫里的资格。
她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一个被王爷看上的、从教坊司买来的、连妾室都算不上的……玩物。
她想起母亲。
在被塞进那辆黑油布马车之前,母亲是否也曾被这样剥光、清洗、涂抹香膏?
是否也曾这样赤身裸体地被推搡着穿过陌生的庭院?
是否也曾这样被人审视、被人检查、被人当作一件货物来对待?
母亲从未提起过那些事。
在被卖入教坊司后的那几个月里,母亲几乎没有说过话。
她只是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眼睛直直地看着墙壁。
后来有一天,教坊司的老鸨说“你母亲不行了”,沈绾情跑过去看,母亲躺在一张破席子上,瘦得像一张纸,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散了。
老鸨说她是病死的。但沈绾情知道,母亲是屈辱死的。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抽噎,只是无声地、安静地流泪。
泪水从眼角滑落,沿着太阳穴流进际线,消失在散乱的黑中。
她没有擦——她的手攥着被角,不敢松开。
她只是躺在被子里,在被抬过不知第几道门槛的时候,让眼泪流了个痛快。
然后她用力眨了眨眼,把剩下的泪水逼了回去。她用被子的一角蹭了蹭眼角——不能红肿,不能留下痕迹。不好看的货物,卖不出好价钱。
她想起父亲。
父亲被配充军的时候,穿着囚衣,戴着枷锁,站在县衙门口。
她被人拉着,从父亲身边经过。
父亲忽然伸出手,想摸她的头,但枷锁太短,够不着。
父亲的手在半空中停留了很久,像一个落空的拥抱。
她想起长姐沈云绣。
长姐被卖到了另一家青楼,后来再也没有消息。
有人说她被一个盐商买走了,有人说她病死了,有人说她跳了井。
沈绾情不知道哪个是真的,她只知道,长姐在被搜身的时候哭喊过、挣扎过、在地上留下过指甲刮出的白痕。
而她没有哭喊,没有挣扎。
她只是躺在一床鸳鸯戏水的被子里,被抬过一个陌生的庭院,去往一个陌生男人的房间。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生什么。
她只知道,她已经赌上了一切——她的身体,她的尊严,她的未来。
她赌那个男人不是一个会把活人当玩意儿的人。
她赌那双冷得像冬夜潭水的眼睛底下,藏着一丝她没有看错的东西。
她赌他值得。
门开了。
沈绾情躺在被子里,视线被两个丫鬟的肩膀挡住,只看得见头顶的梁柱和门楣上悬着的一盏羊角灯。
灯里的烛火微微摇晃,光影在梁柱上投下明灭不定的波纹,像水面上的涟漪。
她被两个丫鬟抬着穿过门槛,视线里先是一方墨绿色的地毯,然后是红木家具的腿脚,再然后是博古架上影影绰绰的瓷器轮廓。
她只能看到这些,因为她被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小截肩膀,像一条被绢帕包裹的鱼,只等着被呈上案几。
“放下。”那个声音说。
丫鬟们把她连人带被放在一张宽大的榻上。
榻面铺着厚厚的褥子,褥子上罩了一床弹墨的绸单,触感冰凉光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