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绾情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被子里微微陷了下去,像沉进一片柔软的沼泽。
丫鬟们退了出去。脚步声渐远,门再次关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
沈绾情没有动。
她躺在被子里,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子。
帐子是雨过天青的颜色,上面绣着银线的流云纹,光线从外面透进来,把流云纹照得像一片片薄薄的银箔,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窗棂外有光——不是烛光,是日光。
白的,亮的,带着上午特有的那种清澈。
上午。
她忽然意识到现在是上午。
不是夜晚,不是黄昏,而是光天化日的上午。
这和她听说过的所有“侍寝”都不一样。
侍寝应该在夜里,在烛火摇曳、看不清彼此面孔的黑暗中进行。
而现在,窗外阳光正好,她甚至能看见空气里浮动的细尘,像无数颗金色的星星,在光线里缓缓旋转。
在这种光线下,什么都会被看得一清二楚。她的脸,她的身体,她皮肤上每一寸纹理,她眼底每一丝来不及藏好的情绪。
她攥紧了被角。
脚步声从她身侧传来,不疾不徐,踏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她能感觉到地面的微微震动。
一只脚出现在她的视野边缘——黑色缎面的靴子,素面,没有花纹,靴口露出一截白色的袜沿。
然后是另一只。
靴子停在了榻边,距离她的脸不到两尺。
她抬起头。
他站在榻边,逆着光。
日光从他身后的大窗涌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圈。
他今天穿的不是昨晚那件鸦青色的直裰,而是一件月白色的道袍,没有束冠,只用一根玉簪把头随意绾在脑后。
这身打扮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亲王,更像一个闲居的文人——如果他不是那么高、那么壮、那么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的话。
他正低头看着她。
那目光和昨晚在紫藤架下不同。
昨晚是冷的、审慎的、像在评估一件武器的价值。
而现在,在日光下,那双眼睛里有了一样新的东西——不是温暖,不是柔情,而是一种……耐心。
他在等她先开口。
沈绾情忽然觉得喉咙干。
她想说“王爷万福”,想说“奴婢给王爷请安”,想说所有教坊司教过她的、面对贵人时应说的套话。
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她现在这个样子——赤裸着躺在一床被子里,被抬进一个男人的房间——说什么都显得可笑。
她闭上了嘴。
他没有说话。
他在榻边坐下,动作很轻,榻面微微倾斜,她的身体不自觉地朝他那边滑了一寸。
被子摩擦着她的皮肤,那种蚕丝贴着赤裸肌肤的触感再次袭来,让她浑身上下的毛孔都收缩了一下。
他伸手,捏住了被角。
沈绾情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把被子往下拉了一截,拉到她的锁骨以下,露出她的肩头和上臂。
日光落在她的皮肤上,她看见自己的手臂在光线下几乎是半透明的,能看见皮肤下浅蓝色的血管。
他的手停在那里,没有再往下拉。
他看着她裸露的肩膀,看了两息,然后抬起眼,看着她的脸。
“你哭过。”他说。
不是问句。
沈绾情下意识地抬手想摸自己的眼角,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了被子——她意识到自己现在伸手的话,会露出更多不该露的东西。
她只是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
“没有。”她说。声音闷在被子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听过的沙哑。
他没有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