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在女人身上呢?”她轻声问。
萧曜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搁在桌上的手。
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整个手背都盖住了。
他的拇指在她的指节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像在抚摸一件心爱的、珍贵的、舍不得用的东西。
书房里安静极了。
冬日的阳光从纱窗漏进来,把两个人的手照得透亮。
他的手背上有浅浅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她的手指纤细修长,指甲上涂着淡淡的蔻丹,像十片小小的桃花瓣。
沈云锦没有抽回手。她让他握着,握了很久。
窗外的老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在风中打着旋儿,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青砖地面上,出极轻极轻的声响。
十一月的京城,冷得能冻掉耳朵。
沈云锦是从苏州来的,苏州的冬天虽然湿冷,但不像京城这样干冷——冷到骨头缝里,冷到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霜,冷到早晨起来,窗纸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
萧曜让人在兰香阁的书房里多加了一个炭盆。
两个炭盆一左一右,把书房烘得暖融融的,沈云锦坐在里面不用穿褙子,只穿一件薄棉的夹袄就够了。
但她还是觉得冷。
不是身体冷,是手指冷。
整理文书的时候要不停地翻页,手指暴露在空气中,时间久了就会僵。
她搓搓手,继续翻;再僵,再搓。
萧曜注意到这个动作之后,第二天,书案上多了一只铜手炉。
手炉不大,刚好能捧在掌心,炉身上刻着缠枝莲纹,里面装着炭火,外面裹了一层棉布套子,不烫手,温温的,像一只小小的、不会说话的暖宝宝。
沈云锦捧着手炉,看了萧曜一眼。
萧曜正在看一份关于运丁饷银的卷宗,头都没抬。
“王爷。”她叫了一声。
“嗯。”他应着,眼睛没离开卷宗。
“这个手炉——是给奴儿的?”
“书案上就你一个人坐着,不是给你的给谁的?”
沈云锦抿着嘴笑了。她把暖炉捧在手里,手指慢慢地、一节一节地暖过来。暖意从掌心蔓延到指尖,又蔓延到手腕,最后顺着血脉流遍了全身。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苏州的冬天,母亲也会给她准备手炉。
母亲的手炉是黄铜的,比这个小一些,炉身上刻着喜鹊登梅的图案。
每天早上出门前,母亲都会把手炉塞进她的手里,说“云锦乖,路上冷,捂着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有时候怀疑,那些记忆到底是真的,还是她自己编出来的。
“想什么呢?”萧曜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
沈云锦摇了摇头,把手炉换到另一只手上。
“想以前的事。”她说,“小时候的事。”
萧曜放下了卷宗,看着她。
“想家了?”他问。
沈云锦沉默了片刻。
家。
这个词对她来说已经变得很陌生了。
苏州的老宅被抄了,母亲死了,父亲充军了,长姐不知道在哪个城市的青楼里生死不明——那就是她的家。
一个碎的、散的、拼不起来的家。
“不想了,”她说,声音很轻,“想也没有用。”
萧曜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身后,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肩。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胸膛贴着她的后背,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像一床厚厚的棉被把她裹住了。
沈云锦闭上了眼睛。她把头靠在他的臂弯里,手里的暖炉还捧着,温温的,像一个小小的、不会说话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