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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温黁暖帐磨新墨清浅流光理旧笺(第4页)

“等忙完这一阵,”萧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平稳,“本怪带你回苏州看看。”

沈云锦的睫毛颤了一下。

“回苏州?”她问,声音有些涩。

“嗯。你不是说你家老宅在阊门附近吗?去看看。说不定还能找到一些旧物。”

沈云锦没有回答。她把脸埋进他的臂弯里,把涌上来的眼泪逼了回去。

不能哭。她告诉自己。现在不能哭。哭了会显得太软弱,太依赖,太——不像自己。

但他的怀抱太暖了。暖到她的防线一点一点地松了,像春天的冰面,从边缘开始融化,一片一片地脱落,最后整条河都变成了流动的水。

她松开了手里的暖炉。

暖炉落在她腿上,出轻轻的“咚”的一声。她转过身,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双手环住了他的腰。

萧曜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不是抗拒,而是意外。

她很少主动抱他。

在榻上,在夜里,在那些肌肤相亲的时刻,她从不吝啬自己的热情,甚至比他还主动。

但在白天,在书房里,在她清醒的时候,她总是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像一个精心调校的天平,永远不让自己倾斜得太厉害。

但此刻,天平倾斜了。

他的手慢慢收拢,把她圈在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拂过她的丝,一下一下,均匀而温热。

“云锦。”他叫她。

“嗯。”

“以后想哭就哭。本怪不会笑话你。”

沈云锦在他怀里摇了摇头。

“奴儿不哭。”她说,声音闷在他胸口,“奴儿就是——有点冷。”

萧曜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紧到她能感觉到他心脏的跳动——沉稳的,有力的,像一面鼓在她耳边敲着。

窗外,北风呼啸,卷着今冬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很快覆了一层白,像一夜之间长出了新的叶子。

书房里,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映在两个人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融在一起,像一幅水墨画里最浓的那一笔。

雪下了三天,停了。又下了两天,又停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像雪落在雪上,一层一层地堆积,看不出厚度,但你知道它在变厚。

沈云锦整理完了弘治朝的全部漕运档案,开始整理昭武朝的。

昭武朝的档案比弘治朝多了一倍不止,因为昭武帝在位时间长,又喜欢事无巨细地批示,每一份卷宗上都有他的朱批,密密麻麻的,有的地方朱笔甚至盖过了原来的墨字。

沈云锦在看一份昭武十年的卷宗时,现了一个问题。

“王爷,你看这里。”她把卷宗推到萧曜面前,指着其中一页,“昭武十年,漕运总督衙门报称山东段运河淤塞,请求朝廷拨款六十万两疏浚。户部批了四十万两。但到了第二年,山东段运河的淤塞问题不但没有改善,反而更严重了。”

萧曜接过去看了一会儿。

“你是说,这四十万两银子没有用在疏浚上?”

“不一定没有用,但肯定没有全部用在疏浚上。”沈云锦翻开另一份卷宗,“你看这里,昭武十一年,山东按察使上报朝廷,说运河沿岸出现了大量的新修宅院、新买的田产,主人都是漕运总督衙门的官员。一个漕运官员,一年的俸禄不过百两银子,哪来的钱修宅子、买田地?”

萧曜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起来。一下,两下,三下。

“漕运总督是谁?”

沈云锦翻了翻前面的卷宗“昭武十年到十二年,漕运总督是梁彦章。”

“梁彦章。”萧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冷,“本怪知道这个人。他是周延儒的亲家。”

沈云锦的眼睛亮了一下。

“王爷的意思是——梁彦章贪了疏浚河道的银子,周延儒替他遮掩?”

“不只是遮掩。”萧曜翻开卷宗后面附的户部批文,指着上面的签字画押,“你看,户部批四十万两的时候,周延儒是户部侍郎,分管漕运。这笔银子是他亲自签批的。批完之后,他没有派人去核查银子用在了哪里。第二年山东按察使上报问题的时候,又是周延儒出面,说‘河道淤塞非一日之功,需从长计议’,把这件事压了下去。”

沈云锦拿起笔,在一张新纸上写下了几个名字梁彦章、周延儒、昭武十年到十二年的户部主事、山东按察使、运河沿岸的知县。

她把这些名字用线连起来,画了一张关系网。

“王爷你看,”她把画好的图推给萧曜,“梁彦章和周延儒是核心,户部主事是帮凶,山东按察使是现了问题但被压下去的,沿岸知县——这些人要么收了钱,要么被威胁了。整张网,牵一而动全身。”

萧曜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如果本怪要动周延儒,”他说,“从哪儿下手最好?”

沈云锦的手指在图上游移,最后停在了梁彦章的名字上。

“从这儿。”她说,“梁彦章是周延儒的亲家,他最了解周延儒的底细。先动梁彦章,逼他咬出周延儒。但要注意方式——不能让人觉得王爷是在针对周延儒,要让梁彦章觉得,是周延儒抛弃了他、出卖了他,他才会反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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