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才能让梁彦章觉得周延儒出卖了他?”
沈云锦想了想,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梁彦章的儿子,去年捐了一个监生,现在在国子监读书。国子监祭酒是谁的人?”
萧曜想了想“司礼监的人。”
“那好办,既然曹公公愿意配合你演戏,恐怕这一次还能再用。让他们找个由头,把梁彦章的儿子革出监。梁彦章一定会去找周延儒帮忙。周延儒如果帮他,我们就在别处给他使绊子,让他的帮忙落空。周延儒如果不帮——梁彦章就会觉得,自己替周延儒扛了那么多事,到了儿子的事上,周延儒却不伸手。心一凉,嘴就松了。”
萧曜看着她,沉默了几息。
“你这一套,”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跟谁学的?”
沈云锦的笑容淡了一些。
“教坊司。”她说,“教坊司里什么样的客人都有。有人在酒桌上喝醉了,什么话都往外说。奴儿端茶倒水的时候,听多了,就会了。”
萧曜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包在掌心里。
“以后不用端茶倒水了。”他说。
沈云锦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慢得像在研磨什么珍贵的东西。
“奴儿现在也不用端茶倒水了,”她轻声说,“奴儿现在磨墨。”
萧曜笑了。不是嘴角微动,是真正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
“对,你现在磨墨。”他说,“磨一辈子的墨。”
沈云锦的耳根红了。
她低下头,假装去看桌上的关系图,但她的眼睛已经看不清图上的字了——不是因为泪,是因为一种更温暖、更湿润的东西,从她的心底涌上来,漫过了眼眶。
磨一辈子的墨。
这句话,比任何情话都动听。
腊月的时候,京城的雪下得更大了。
兰香阁的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沈云锦早上推开窗,看见老槐树的枝丫上挂满了冰凌,在晨光中闪着七彩的光,像一树琉璃。
萧曜今天不用上朝——腊月二十三,小年,朝廷封印,百官放假,直到正月十五才开印。
这是沈云锦入府以来,他第一次有连续这么多天不用上朝。
她本以为他会睡个懒觉,毕竟他平时天不亮就要起来更衣,赶在卯时之前进宫。
但天刚蒙蒙亮,她就感觉到身边的床铺空了。
她睁开眼,看见他坐在床边,已经穿好了中衣,正在系腰带。
“王爷起这么早?”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软的,像一团没睡醒的棉花。
“睡不着。”他说,系好腰带,转过身来看着她。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但精神很好,像是脑子里装了一堆事,迫不及待地要去处理。
沈云锦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月白色的中衣和一小截锁骨。她揉了揉眼睛,长散在肩上,乱蓬蓬的,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今天封印了,不用批折子。”她说。
“不批折子,但漕运的事不能停。”萧曜说着,已经起身走到了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再睡会儿。本怪先去书房。”
沈云锦看着他走出内室,听见门合上的声音,然后躺了回去。
但她睡不着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承尘。
承尘上描着金色的云纹,在黑暗中隐隐约约的,像一团团凝固的烟。
她想着他方才说话的语气——不是命令,不是请求,而是一种陈述。
一种“我要去书房了,你来不来随你”的陈述。
但那个“随你”里面,有一种她听得出来的期待。
她叹了口气,起床了。
梳洗的时候,铜镜里的她脸色红润,嘴唇丰润,眼睛亮亮的,像一个被养得很好的、幸福的女人。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三年前,她刚进教坊司的时候,也照过铜镜。
那时候镜子里的人瘦得颧骨突出,眼睛红肿,嘴唇干裂,像一朵被暴风雨打蔫了的花。
三年。从教坊司到靖安王府,从沈绾情到沈云锦,从一个任人摆布的货物到一个——到一个什么?
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