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儿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好像——好像在笑。”
“在笑?”孙氏转过头,看着翠儿。
“嗯,”翠儿点了点头,“笑得很——很开心的样子。”
孙氏又沉默了。
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树海棠花。
花瓣在风中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像一条粉白色的地毯。
她忽然想起自己嫁进王府的那一天——她穿着大红嫁衣,戴着凤冠霞帔,坐着八抬大轿,从侧门进了王府。
那天也下了花雨,不是海棠,是桃花。
桃花瓣落在她的嫁衣上,她伸手拂去了,怕弄脏了新衣裳。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过的日子,像一潭死水。
没有波澜,没有涟漪,没有温度。
她在这潭死水里泡了这么多年,泡得皮肤皱,泡得骨头软,泡得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而那个姓沈的女人,像一条活蹦乱跳的鱼,跳进了这潭死水里,搅得天翻地覆,搅得所有人都不安宁。
她恨她。她恨她恨得咬牙切齿。
但她也羡慕她。她羡慕她羡慕得心里酸。
她羡慕她能被王爷那样对待。
羡慕她敢在王爷面前哭、在王爷面前笑、在王爷面前撒娇、在王爷面前说“奴儿走不动了”。
羡慕她和王爷之间那种像游戏一样的、轻松的、肆无忌惮的、百无禁忌的关系。
她从来没有过那种关系。
她从小到大,被教的是规矩、礼数、体面。
她在父母面前要端庄,在公婆面前要恭顺,在丈夫面前要贤淑,在妾室面前要威严。
她活着,不是为了自己活着,是为了“孙氏”这个姓氏活着,是为了“侧妃”这个名分活着。
她活得太累了。
她忽然很想——很想放下这一切,放肆一次。哪怕只有一次。哪怕只是在梦里。
但她不敢。她是孙氏的女儿,是靖安王府的侧妃,是大昭朝的宗室命妇。她不能放肆,不能荒唐,不能像那个青楼女子一样不知廉耻。她不能。
她只能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海棠花,把所有的羡慕和嫉妒和委屈和无奈咽下去,咽到肚子里,咽到心里最深的那个角落,然后用一层又一层的端庄和得体把它盖住,盖到连自己都看不见。
“翠儿,”她开口,声音涩得像陈年的药渣,“把地上的碎碗收拾了。再去库房领一只新的。”
翠儿应了一声,低着头收拾地上的碎瓷片。
孙氏转过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来,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铜镜里的女人三十岁了,眼角有了细纹,皮肤不再像少女时那样紧致,嘴唇的颜色也有些暗淡。
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了泪痕——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泪。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了一句“孙氏,你知足吧。你是侧妃,有吃有穿有人伺候,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你求不到更多了,也应该知足了。”
镜子里的那个人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哭。
张氏、李氏、王氏的反应,大同小异。
她们听说了花园里的事之后,有的红了脸,有的红了眼,有的红了耳根。她们在各自的院子里,各自沉默了很久。
张氏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桃花,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翻出了那件压箱底的、大红色的、绣着鸳鸯戏水的肚兜。
那是她嫁进王府那年做的,一直没舍得穿。
她对着铜镜,把肚兜贴在身上比了比——颜色还是那么鲜艳,鸳鸯还是那么栩栩如生,但穿肚兜的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十八岁的、对未来充满憧憬的新娘了。
她叹了口气,把肚兜叠好,放回了衣柜最底层。
李氏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看着那棵老槐树呆。
她想起自己嫁进王府的那天,槐花开了,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气。
王爷那天没有来——他在西北打仗,连拜堂都是她一个人对着画像完成的。
她等了三年,王爷才从西北回来。
回来的那天,她去门口迎接,王爷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辛苦了”,然后去了王妃的院子。
她笑了笑,笑得眼眶酸。她转身回了屋,把门关上了。
王氏最年轻,也最沉不住气。
她听说了花园里的事之后,在屋子里转了好几圈,嘴里嘟囔着“不要脸”、“下贱”、“青楼女子就是青楼女子”,嘟囔着嘟囔着,忽然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了出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