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公李崇——萧曜的舅舅——在朝堂上哈哈大笑,拍着桌子说“老夫的外甥,就是有本事!西北能打仗,海上能赚钱,这才是皇家的好儿郎!”其他燕党成员跟着附和,但心里怎么想的,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太子一派按兵不动。
太子萧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从头到尾没有说话,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温和的、看不出任何表情的笑。
他的幕僚们私下议论,说靖安亲王这步棋走得太急了,锋芒太露,早晚要吃亏。
太子听了,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最值得玩味的,是三王爷萧晟的反应。
萧晟那天没有上朝。他称病——说是偶感风寒,需要静养。但萧曜知道,他没有病。他只是在想对策。
萧晟的王府在京城东面,离皇宫不远,比萧曜的靖安王府大得多,也气派得多。
他的幕僚团队有几十号人,其中有几个是从江南挖来的绍兴师爷,精于算计,擅长阴谋。
萧晟称病的这几天,他的王府灯火通明,幕僚们进进出出,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
萧曜派去盯梢的人回报说,三王爷这几天见了很多人——有漕运系统的旧人,有浙党的边缘人物,有京营的中层军官,甚至还有几个东厂的番子。
他在织一张网,一张大网,网的中央,是萧曜。
萧曜在书房里听完汇报,没有说话。
沈云锦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一支笔,纸上画着一张关系图——三王爷见了谁,这些人又和谁有关系,关系网如何交织,如何渗透。
她画了很久,画到最后,笔尖在纸的中央点了一个点。
那个点,是萧曜。
“三王爷在布局,”沈云锦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不是要对付王爷一个人,他要对付的是——王爷身边所有的人。韩章、马成、天津船厂的工匠、都水运使司的属官,还有——奴儿。”
萧曜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起来。一下,两下,三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沈云锦已经习惯了。
“他不会动你,”萧曜说,“至少现在不会。动你太明显了,等于是直接向本怪宣战。他还没准备好。”
“那他会动谁?”
萧曜的手指停了一下。
“韩章。”他说。
韩章确实遇到了麻烦。
不是三王爷直接动的手,而是三王爷的人通过漕运系统的旧人,在韩章负责的河道疏浚工程上做了手脚。
天津附近的一段运河,原本应该在四月完成疏浚,但因为种种“意外”——工匠被挖走,材料被截留,天气“不巧”地连下了半个月的雨——工程一拖再拖,拖到了五月还没完工。
韩章是个老实人,他以为这些“意外”真的是意外。
他在给萧曜的报告中,用了“天时不济”、“人力和合”这样的词,说自己会加紧督促,争取在六月前完工。
萧曜看了报告,苦笑了一下。
“韩章这个人,能用,但不能独当一面。”他在书房里对沈云锦说,“他太老实了。老实人做实事没问题,但对付阴谋——他不行。”
“那王爷打算怎么办?”
“给他配一个人。一个不老实的人。”
萧曜说的“不老实的人”,叫陆铭。
此人原本是萧曜在西北时的军中文书,后来升了参军,专管情报和反间。
他是个瘸子——在战场上被流矢射穿了膝盖,虽然保住了腿,但走路一瘸一拐,再也上不了战场。
但他有一双鹰一样的眼睛,和一颗比鹰还敏锐的脑子。
在西北时,他多次识破西域联军的细作,救过萧曜的命。
萧曜把陆铭从西北调来,安排到都水运使司做韩章的副手。韩章管实事,陆铭管安全——包括人员安全、情报安全、工程安全。
陆铭到任的第一月,就把天津船厂和河道工地上的人过了一遍筛子。
不到十天,他就揪出了三个被三王爷的人收买的工匠、两个在工地上搞破坏的小工头、一个偷卖材料的仓库保管员。
他把这些人审了一遍,拿到了一份名单。
名单上有名字,有职务,有谁收买的,收了多少银子,要做什么事。
萧曜拿到名单的时候,正在兰香阁的院子里看沈云锦浇花。
五月的天,已经有些热了,沈云锦穿了一件薄薄的藕荷色衫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腻的小臂。
她蹲在花圃边,用一把小铜壶给兰花浇水,水珠落在叶子上,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萧曜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份名单,看了很久。
“三哥急了。”他说。
沈云锦抬起头,看着他。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颧骨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在光线下泛着金色的光。
“急了就会犯错。”她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