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阿嬷暌违已久的眼睛。
墨色的瞳仁在晨光熹微的堂屋里显得清亮,阿桐这日看起来,意外得居然很显精气神。
大抵注意到阿嬷在看自己,展初桐有些不自在,抬手胡乱耙了下头发,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又滑落下来,搭在眉骨和耳边。
又嫌垂落的发丝碍事,展初桐扭头对着玻璃窗的倒影,摆弄起头发。
阿嬷笑了,“要不要全梳起来,看着利索点。小孩子嘛,大大方方才好看。”
“那样才不好看。”展初桐回嘴,“这样好看点。”
“可是阿桐长得好,本来就怎样都好看。”
“还能怕太好看不成。”
幼稚的斗嘴,难得的吵闹,让阿嬷忍不住笑。
她都快记不起来,阿桐像今早这样“不懂事”顶嘴,得追溯到多早之前;小女孩在意自己的形象而纠结,又是哪年哪月的老黄历。
“都行,都依你。”阿嬷笑着说。
“那就先这样。”展初桐吃好了,起身,“阿嬷我先上学去了。”
“哎哎,好,慢点,不着急。”
阿嬷送展初桐到门口,目睹小外孙女转身一刹,晨光落在她轮廓渐显的脸上晃出的光。
阿嬷一时失神,转眼就见少女奔去,身影融进遥远的光里。
阿嬷想,自己刚才错了,阿桐不再是小女孩了。
老人家在门边伫立许久,直到孩子奔远的背影再也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到老院子里。
*
南市的深冬是磨人的,寒意见缝插针,往骨头缝里钻,街坊跑过院门口时,都会哆嗦地埋怨几句这鬼天。
阿嬷坐在院中听几句有意思的,会特地攒一攒,等阿桐晚上回来吃饭,在餐桌上当谈资。
老人是怕冷清的,虽说阿桐不吝于陪伴,但自意外发生后,本活泼开朗的少女一瞬沉默寡言,几乎不再主动分享见闻,顶多大事汇报一下。
只好阿嬷主动攒点话题,不叫餐桌太安静。
毕竟,就算阿嬷特地问孩子“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啊”,阿桐的回答也总是“就那样”,“一般吧”,“没什么特别的”。阿嬷知道,孩子不是敷衍,只是真没觉得生活有什么意思。
她只能从她偶尔带伤的嘴角、沾血的衣角、下降的成绩单,以及眼底越来越浓的漠意中,拼凑出令人忧心的可能性。
阿桐过成了一潭漆黑沉默的,无从窥探的死水。
阿嬷透过水中倒影,看不到清晰的阿桐,只能看到茫然无措的自己。
但最近,这潭死水,开始有了微澜。
这日晚餐时,不待阿嬷“没话找话”,展初桐先状似无意地打破了餐桌上的沉默:
“今天体测一千米,我跑了第一。”
阿嬷心里一动,顺势接话:“第一?这么厉害!”
展初桐随意道:“也没什么厉害,随便跑的。我班大多都是书呆子,我都没热身也能跑第一。也就个程溪能勉强够格跟我较量。程溪你记得不?”
“记得记得。”阿嬷笑着听,没点破阿桐语气里孩子气的小嘚瑟。
“她今天抄我小测,把我学号也抄上去,被班主任抓办公室批了。”
阿嬷乐呵呵直笑,“这丫头真是的,难得上心,还不走心。”
饭后,阿嬷主动收了碗筷,展初桐非得跟进去搭把手,这回阿嬷瞧见她欲言又止,或许有话想说,就没赶走。
果然,展初桐轻声说:
“今天开班会,班主任提了嘴大学志愿的事。”
阿嬷擦碗的手一顿,心头猛地一跳。她抬起头,见昏黄的灯光下,阿桐的脸半明半晦,有点难辨清表情。
“哎。”阿嬷想想,也差不多到琢磨这些事的时候了,眼下快期末,寒假一过就是下学期,就快高三了,是该考虑专业和院校的报考了,“阿桐怎么想?”
“不知道。”展初桐实话实说。
这个回答,阿嬷并不意外,静止的死水谈何未来,阿嬷本都做好阿桐上不了大学的心理准备。如今阿桐还能愿意稍稍聊聊这件事,在阿嬷看来,就已实属难得。
“阿桐有什么喜欢的专业吗?”阿嬷问。
展初桐摇头。
阿嬷想起来,“我记得小学生都会写作文,叫什么,《我的梦想》。”
展初桐笑了,“那都是为了应付作业瞎编的。干嘛,我还真能拯救世界不成?”
“以前从没什么想法吗?阿嬷记得,阿桐小时候,主意可正了。”
展初桐顿了下,这才说:
“以前也不算有想法。就记得被爸妈管得严,一门心思要出人头地,证明自己比他俩都有出息,我真没想过自己喜欢什么。”再提起父母,语气竟没旧时那般沉重。
“没事的,不急。”阿嬷没催,包容道,“咱慢慢想。”
小小的厨房内静了一刹,只剩碗碟在泡沫水中的碰撞响,和屋外呜呜过的冬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