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细看去,她眉目细致如画,却拢着一股如烟的哀愁。
睡梦中的少年蹙紧了眉头,这不就是萧玉芙么?只不过比他见过的萧玉芙面容更为成熟秾丽,身材也更为丰腴曼妙。
若说还有哪里不同,那便是气质不同了。
跪在大雄宝殿中挚诚祈求的妇人周身拢着朦胧的柔光,比起青春灵动的少女,多了几分含蓄内敛。
他置身于自己的梦中,并不是一个旁观者,因为胸腔间骤然胀满的苦涩和妒怒,他完全能够设身处地的感受到,甚至手都不自觉地发颤。
“诸天神佛在上,信女梁萧氏,供奉诚心,伏祈圣听……”
“一求护佑吾夫梁氏鹤行,身体康泰,不涉险境,平安顺遂,二求我夫妻二人同心同德,永无猜忌……”
檀香缭绕,香火气氤氲,少年不知梦里身是客,女子的声音清甜,明明是近乎挚诚的祈求,在他听来却尤为刺耳。
她的神态恭谨而娴静,殿内烛火摇曳,她的长睫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似乎想到什么,她雪白的脸颊上染上一抹羞赧红晕,她深深俯首,光洁的额头触在青石地面上,断断续续的低喃声,“三求……上苍垂怜,赐我二人骨血相连,能得一麟儿或玉女……唯此三愿,愿菩萨慈悲,予以成全,信女愿日日斋戒诵经,折寿十年,报答神恩。”
她刚说完,他就感觉自己的心仿佛被极细极锋利的长针深深刺入,痛极怒极。
她祈求与别的男人骨血相连,为此愿折寿十年。
殿外的檐铃摇晃,叮铃作响,身旁的下属躬身垂手在等待他的吩咐,他却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自己极缓极重的心跳声振聋发聩。
许久,他听见自己说:“杀了他。”
女子缓缓起身,佛前烛火明灭,映着她清澈眼底的盈盈光晕,她取过一旁的信香,郑重地插进佛前香炉,眉目间的忧愁消散了许多。
“大人,杀了谁?”一旁的下属问道。
“杀了她的夫君。”他听见自己重复道。
脑海中冒出萧玉芙带着一个融合了她与别的男人血脉的孩子,带着那孩子蹒跚学步的场景,他扣在凭栏处的指节寸寸收紧,咬牙切齿重复,“杀了他。”
女子起身,走出大殿,回望了一会儿沉静的佛像,秀美的眉头微蹙,与婢女耳语片刻,便轻车熟路地向一旁的竹林香舍走去,口中还细碎呢喃着什么。
画面再一转,细麻帷帐笼罩的一方天地很静,只有紧闭着眼眸的女子平静的呼吸声。
“芙儿,芙儿……”他紧紧抱着一动不动的女子,喉结滚动,阖眸轻声细语,“莫要再说那样扎我心的话。”
“梁鹤行那厮怎配得上你?”他的手掌轻轻摩挲她的脸颊,而后缓缓移到她平坦柔软的小腹,覆在上面,在她耳侧低低道,“你想要孩子,过些日子大事了了,我给你便是……长姐只能生我的孩子……”
青年的声音沉哑,似乎透着不可言说的痛楚和隐忍,那双狭长漆黑的眼眸低垂,眼尾泛着胭脂似的红,沉沉的目光如看不见的细网,牢牢锁在昏睡的女子身上。
“到时你还愿意理我么?”他的语气带着温柔的惆怅,闭了闭眼,偏过头去一滴泪落下,而后又是一滴,再一滴。
水渍转瞬没入丝绸中消失不见,却带不走他的惶恐和无奈。
安静了片刻,他轻声说,“芙儿。”
“芙儿。”
“芙儿。”
“芙儿……”
“你何时才能抱抱我,亲亲我?”
他眼眶通红,安静的落着泪,抱紧怀中的人,温热湿软的唇摩挲着她的耳侧,“我好像病了,你亲亲我,理一理我,好不好?”
胸腔间溢满了酸麻又苦涩的情绪,每一个字都愈发沉重,一句比一句透着癫狂和令人心惊的温柔。
看一看我。
抱一抱我。
亲一亲我。
我病了。
一字字如急雨砸向平静的湖面,泛起一波又一波的涟漪,那涟漪汹涌漫上来,梦中的少年只觉得心跳如擂鼓。
过了许久,他将脸埋在她的小腹,低低哭泣,被自厌和妒忌淹没,想吐露的话都哽在喉中,窒息又无力,心也绞痛着,天地间唯有她才能安抚他……
“对不起。”他声音低沉,在黑暗中有种令人心惊的温柔。
漆黑的眼睫挂着泪珠,他在哭,脖颈上的青筋却因为兴奋而充血,他忽然钻进她的裙摆开始亲,“我不会,这样对不对?我是不是弄脏你了……”
“可是芙儿,你不该说那样的话……你怎能与别的男人骨血相连呢?”
“他把你弄脏了,我来为你清理干净。”
博山炉里的香灰冷了,燃了一夜的红烛泣泪,雪白的窗纸上透着微光,窗外那凤凰树影遮了半扇窗,睡梦中的少年骤然睁开了双眼。
他坐起身,天青色的亵衣被薄汗浸透,如一个斑驳久远的梦,梦中那古怪的场景还未完全褪去,他有些恍惚。
静坐片刻,平复了一下心中激荡,起身拿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茶沫子,入口微涩。
放了一夜的茶入腹,透心凉,却能让他莫名的燥热平复,他连灌了好几杯,拧眉看着窗外的树影,缓缓舒了口气。
怎会做如此颠悖的梦?
萧玉芙金尊玉贵,与他云泥之别,还对他那样关照,他应感激她,而不是在梦中肖想她。
偏那梦中的感受如切肤般,那男子的妒怒、绝望、苦涩,还有溢满胸腔的汹涌的爱意,都铺天盖地的加注在他身上,足以令人心惊肉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