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带的那个伏特加先留着,”苏父摆摆手,“今天高兴,喝点好的。”
我坐在苏父对面,苏鸿珺坐在我们中间一点的位置,她也想凑过来喝两口。
苏母不喝,坐在沙上听我们聊。
第一杯酒是敬的,第二杯开始,话慢慢多起来。
苏父平时在课堂上大概说得不少,但在家里话没那么大。喝了几杯之后,健谈起来。
“你们现在出国容易。我们那会儿出个城都费劲。”他说,“当年追她妈,我骑了四十公里自行车,给她送一本书。”
“什么书?”我问。
“《辩证唯物主义概论》。”苏母笑着接话,“一点都不浪漫。”
“你考试要用的书。”苏父解释,“我替你去买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桌上的酒杯,声音却有一点轻微的得意和怀念。
那得意并不属于喝酒,而属于他提起自己当年做过一件“真心又费劲”的事。大概拿出时间和真心去对待某件事和某个人,本身就已经算豪气。
苏鸿珺坐在旁边帮着添酒,偶尔也舔两口,把自己辣得翻白眼。
“爸你少喝点。你喝多了就讲明史,讲一晚上谁受得了。”
苏父被自己女儿当众拆穿了一点小毛病,不动声色地咳了一声“明朝有意思。你知道最有意思的是什么吗?不是那些帝王将相,而是那些小人物……”
“你讲给你学生听就行,别拿你女婿练手。”她极小声地说。
“胳膊肘往外拐……”苏父嘴上这么回了一句,却没反驳,也没再说什么明史。其实我倒想听一点,太多就算了。
酒一点点下去,我脸开始热,胃里有一团暖气慢慢往上冒。
苏鸿珺小声在旁边说“你慢点喝。你要s是今天醉到不省人事,我就恨死你。”
“那不能,今晚有打算要做,我有数。”我也小声回。
她看了看苏父,看了看厨房,手肘顶了我一下“见机行事。”
酒过三巡,苏父的眼角开始有点红,声音也慢了一点。
“行了行了,”苏母把他杯子拿走,“小顾喝得不少,别再灌了。他晚上还住我们家呢。”
“阿姨,这——”
“别嫌弃,你喝了酒,打车也不安全。阁楼那间昨天我收拾过,床单被罩换了新的。”
计划通。我忍住笑意和得意。
“你别跟你阿姨客气。”苏父也帮了一把,“住一晚,明天再回。”
我正要再说什么,腿边有一团毛呼地蹭了一下,是橘子。它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仰头看了我一眼,尾巴搭在我鞋面上。
“看,家里连猫都同意你住下。”苏鸿珺补充。
“得了小顾,住下吧,我刚才和你妈讲过了。”
“那……那就麻烦了。”我只好顺势点头。
“麻烦什么。”苏妈笑了一下,看了看时间,“我们先去睡了,你们别看太晚的电视。”
苏父被苏母半扶半拖回卧室。进门前还叮嘱了一句“灯记得关。”
“好,阿姨晚安。”
“妈晚安。”苏鸿珺在旁边应。
门关上,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
苏母回房,门合上。整个家里只剩下我们两个,还有一只大橘猫。
橘子的夜生活刚刚开始,在沙上和茶几腿之间来回穿梭,偶尔探头看我们一眼。
“还站着干嘛?”苏鸿珺伸手拎了一下我袖子,“上楼。”
阁楼的楼梯是木的,很陡,踩上去会出一声一声短促的“吱呀”。我记得第一次来的时候还是个小不点,上这个楼梯要小心翼翼地扶着台阶。
她走在前面,我拖着有点晕的脑袋在后面跟着。她裙摆在台阶上方晃,露出一点脚踝。
走到中间,有一个转弯的地方,她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你小心点,摔下来就惨了。”
楼梯有点窄,她的裙摆几乎扫到我的脸。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还有一点洗水的香味。
酒精让我的感官变得格外敏锐,又格外迟钝。我能清晰地闻到她的气息,感受到她近在咫尺的温度,但脚步却不太听使唤,有两次差点踩空。
“别看,认真走路。”
“我没看。”
“你在看我裙子。”
“我在看楼梯,怕摔倒。”
她回头嗔我一眼,但嘴角压不住笑意。
阁楼的门推开,一股不太一样的空气扑出来。有一点木头的味道,还有一点旧书和洗涤剂混在一起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