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肉外翻,伤深见骨。
曹承是武举人出身,这样的伤口…
“谁伤的?”
“路飞白。”曹参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一句:“他用重剑,比我们多些优势。”
谢蕴心中一惊,清创的手有些不稳,军医看出些猫腻,从旁接过,下意识问了一句:“你们是谁?”
“我和大帅。”曹承比绍嘉大些,疼痛时只是轻微皱眉:“大帅陷阵,凶多吉少。我离开时,路飞白迎面砍了大帅一剑,血流不止。”
绍嘉听了这话跳起来,大喊:“放屁!扰乱军心!我回来的时候大帅明明还好好的!”
曹承盯着军医包扎的动作,冷冷的来了一句:“你也知道你回来的时候。”
绍嘉被堵个正着,一时哑口无言。
“大帅让我回来传令,死守九原郡,”曹承对着绍嘉说话,眼睛却看着谢蕴:“无令不可开门,你若想出去,我可以最后送你一遭,你可想好,此门一关,非得胜不可开也。”
谢蕴闻言抬头,信誓旦旦:“大帅一定会得胜归来。”
子时一刻,墨玉含珠从城门快步而出,前方是漫天火光,背后是缓缓紧闭的城门。
谢蕴在疾风中伏底身子,抽响马鞭,她几乎算得上轻装而行,除了带上止血伤药,唯一称得上兵器大约是绍嘉递给她的刀。
战场上出现什么都不意外,这边认出马背上是大帅的爱人谢公子,胡越那头以为来了某个不知名的劲敌,略微奇怪,这么瘦弱的人也能当将军吗?
年轻的将士渴望杀敌立功,一个瘦弱又身着轻甲的公子当然是可遇不可求的唐僧肉,当即挥舞长枪扫打马腿,墨玉含珠高高跃起,马蹄从那人身上跨过,谢蕴心惊已经是好久以后的事了。
“好样的!”谢蕴摸摸马鬃,提高声音:“去找乌云盖雪!”
胡越骑兵眼见有人从穿过边线,马头方向直指腹地,眼框发红,调转方向追着墨玉含珠暴喝:“狗东西!往哪里跑!”
谢蕴仰仗的只有墨玉含珠的速度,当下伏底身体,祈祷骏马能够带她找到张正,那是她此行的目的。
胡越人说了什么,朝地上啐了一口,穷途末路时拉满弯弓高喊:“老子就算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谢蕴听到了这句话,拉紧缰绳躲闪,急转之下竟扑通一声栽下马背。
她在地上滚了几圈,反握住刀柄,在电光火石之间看见追杀他的骑兵也下了马,谢蕴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摇了摇脑袋,扶正了头盔,这不同于以往哪一次的生死考验,这是真正的战场,哪怕死在这里,都有可能找不到你的尸体。
“你们这群大周的狗!张止更是一只不知厌倦的狗!”他没有换称呼,显然在胡越军队中不算能够号令一方的将领。
谢蕴在嘈杂的纷扰中异常冷静,能干强悍都是她没有的优势,相对来说冷静的大脑才是她目前可以唯一相信的东西。
那人举刀而来:“老子要杀尽你们这群狗!”
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她架刀迎击,毫无经验的谢蕴拿着刀险些被震脱手,虎口生麻,硬生生的被那人逼得后退。
刀锋相接,谢蕴架刀不知如何转弯,那人抵住刀口,调转方向,刀柄磕到谢蕴手背上,霎那间卸了她的刀。
谢蕴大脑唰了一下空白了,手无寸铁。
那人再次扑过来,生死眨眼间,谢蕴站在原地,不躲不闪。
“张止做鹰犬,做狗…”
那人没说下去,想要回撤,却发现森然的匕首犹如钢钉紧紧的钉在他的胸口,匕首的另一端是一只修长匀称的手。
这只手像个女人的手。
“你故意的?”倘若不是自己猛扑上去,这只女人的手没有力气捅开盔甲,这个周朝人比他以往遇到所有的对手都要狡猾。
谢蕴眼眸阴冷,她很少有这样的表情:“张正不是鹰犬,也不是狗。”
比起强壮的身体,她更依赖的是自己的大脑。
谢蕴抓住时机握紧刀柄,伤口出迸发的血迹沿着匕首飞溅,她力道太小,咬紧牙关,一点点的往外抽,这匕首是张正送她的,她不能不要。
鲜血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顺着脸颊缓缓流淌,她终于取出了自己的匕首,那人轰然倒地的同时,谢蕴也跌倒血污中。
墨玉含珠已经跑回来了,谢蕴擦干净匕首插回刀鞘中,不忘捡起军刀,再度上马。
她要往前去。
九原郡四季如春,未到雨季时能下了这么一场大雨,很是罕见。
赵、孙、王、周将军并张正五人骑马在坝上,张正如今不是大帅了,无名无份一小旗,四人默契的拉紧缰绳,错开一个马头的位置。
“留了空了吗?”张正立在前方,他没有受伤,却被路飞白生扑碰到后背的棍伤,初初未觉疼痛,现在依稀觉得发麻。
“大帅,”赵英抹了一把脸,雨水将脸上的血污冲了下来,被他这么一擦,红不红白不白有些滑稽:“留了壕沟处三人能过的一口。”
张正嗯了一声,将陪伴他多年的刀横在肩头,放轻了声音,也不带什么情绪,把惋惜拿捏的恰到好处:“孙将军,见我还如从前吗?”
不止孙将军记得他的十八岁,他自己也记得那年,风华正茂,谁也会怀念。
孙将军掂量着用词:“大帅一如从前,我此时见大帅,恰如初见大帅十八岁时。”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他十八岁那年没有这么一场大雨,他在那年也不会想到,故事的开头如此匆匆,故事的结局也是如此了了,戎马十年的大帅怕是要卸甲归田,不过为了谢蕴,他如此了了的局面对得起自己,正要说话时,余光里看见一抹瘦小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