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独自做高台的帝王希望他的老师永远孤独,永远没有人支持,最好与文臣世家永远反目,将相不合才是他乐意见的局面。
杨励在廊下放缓脚步,半回身等着谢蕴,高墙上残留点残阳,不久宫门就要下钥了。
“祝…娘子?”杨励好一会才说话:“可有揣测圣上之意?”
谢蕴或许会和杨励讨论剧情,但祝柳不会。
“草民怎敢妄自揣测上意?”
杨励笑了,垂眸下阶,自顾自道:“将相不合是每一位帝王都乐见其成的事,本朝无相,全由内阁总揽大事,最后由圣上定夺,本朝自开朝以来寒门难出贵子,我是如此,蘅丞如此,珩昱亦是如此,世家林立必然压倒皇权。有一个人什么都没有,是一件衬手的刀。”
杨励步子放的慢,一步走出两三步的时间,他缓缓道:“早知今日,我当初该再等等。”
既是将相不合,许谁不是许?蘅丞既可,他为什么不行?
杨励放目远望,堆砌的高墙阻挡了视线,但他比祝柳清楚,张正一定在宫门口。
“公事不想谈,谈些私事可好?”
谢蕴对杨励适才推心置腹很是感激,以为他又要说什么,从善如流道:“洗耳恭听。”
杨励止步,抬手一指:“去岁新年,我与张正同在京郊喝了场酒。”
烛火微爆,闪烁了一下。杨励抬起手遮了半边脸,肘部倚在把手上,自杨公去后,杨励接起担子,成为杨家名副其实的族长,年纪轻轻应付族内之事得心应手,当然免不了也有心生厌烦时,譬如此刻,月色正好,雪色动人,想来京郊梅花亦傲雪凌霜。
大雪纷纷落下,漫天的积雪沉沉压倒红梅,他就在此地,遇见了正在喝酒的张正。
“世间闲人不止我一个。”杨励不见外,顺手解开斗篷,靠过去:“如此佳节,张大人怎么独自饮酒?”
张正彼时还未升宁远将军,府中萧瑟的很,杨励也有所耳闻,但他们仍然是政敌,没有搭救的道理,何况张正为人心高气傲,哪里肯露怯,让别人接济。
“杨府家大业大,应当热闹的很,怎的杨大人还要踏雪寻梅?”
杨励不说话了,争锋相对的事情留至明日吧,今夜他只想安安静静的看一场雪,观一宿花。
“我想她了。”
莫名其妙、无头无脑、毫无铺垫。
杨励依旧望着前方,不去窥看张正的神情,是他作为情敌的尊重。
良久的沉默,他们都知道这位“她”是谁。
杨励强撑了好久,风雪迷人眼,他终是撑不住,道:“我也是。”
他抓起桌上张正的酒壶饮了一口,烈酒入嗓,全身都暖和了。
“酒是我的。”张正定了定神,紧接着又来了一句:“人也是我的。”
杨励此前听闻张正性情变了些许,不知他哪来这些奇怪的胜负欲,也不惯着,直接说道:“你我结局差不多。”
他没有得到人,难道张正就得到了吗?
斯人已去,香魂已逝。他与张正一样,论及此事,何谈公道?
“差的多了。”
杨励像是听了个笑话:“如何差的多?因为你曾经得到过她的爱怜,而我没有?别忘了,最后我们谁也没有得到。我和你…都是悲剧。”
张正灌了一口酒,一字一句反驳:“这不是最后。”
杨励略有不适,一头雾水:“现在不是最后,那现在是什么?”
张正抬眸望雪,淡然道:“现在是…等待。”
“等待之后呢?”杨励一阵无奈,暗怪自己不在家好好守岁,跑来与此人论长短。
“还是等待。”张正让酒:“我和谢蕴之间没有悲剧,没有结局,只有等待。”
杨励接酒的瞬间明白过来张正的哑谜,他在等待的死亡,等待着再次与谢蕴见面,天上人间,黄泉碧落,他们总有一天会再相见,所以只有等待。
他留了一口酒,又再度让回去:“人生漫长,往事苦短,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人死如灯灭,时间如流水,会把往事都冲淡。”
时间最残忍的地方莫过于此,你以为爱的死去活来,恨的惊天动地,不过刻舟求剑,当时刻舟,日后你也未必会求剑,时间如洪水,往事随风散。
张正喝完最后一口酒,随手将空瓶放在案上,极轻极轻的笑了一下:“我不会泅水时曾有一次溺水,身体好像从水中而起,但没多久水又慢慢爬到鼻口,呛的我呼吸不过来,最后还是少爷救了我。往事对我而言,如同当时溺水,任我怎么挣扎,往事还会爬上来。我,会永远记得她。”
他在那次之后学会泅水,可在往事面前,凭你有多少本事,终究徒劳无功。
杨励自愧不如,起身欲走,不愿意和这疯子多说什么。
张正却叫住他,目光点在那一张石凳上:“你的斗篷。”
“留给张大人吧,雪天路滑,”杨励笑了笑,一步入风雪:“张大人衣衫单薄,还是身体要紧,自暴自弃这种事,亲者痛,仇者快。”
张正回眸,风雪里与人对视。
他们一坐一立,一文臣一武将,一世家一寒门,两种完全不同两种思想。
末了,杨励听见张正语调忽变,轻飘飘的说了一句:“杨大人若真的关心我,就别这么轻而易举的息事宁人。”
他没有回首,顶着纷纷扬扬的大雪独自回府。
自此,不论外头说张正如何如何疯了,他都记得今晚的对话。
时至今日,在说完这些之后,杨励审视过去的自己,这一刻,他有着居高临下的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