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天天过去,文档列表上的民宿一个个被划掉。
希望燃起又熄灭,周而复始,消耗着他的精神和体力。
他吃得很少,睡得极浅,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只有那双眼睛依旧烧着两簇不肯熄灭的火焰。
他计算着时间。
从宋鹤清车祸受伤到现在,已经快两个多月了。伤筋动骨一百天,他必须在宋鹤清康复离开大理之前找到他。
这天他去了列表上一个名为“山海·既山”的民宿。
名字听起来颇有几分出世的味道,位于苍山半腰一个相对僻静的村落,宣传语写着“坐拥苍山洱海全景,独享静谧山居时光”。
他照例预订了房间。
民宿建筑颇有格调,以当地石材和原木为主,低调地融入山体环境。
他入住的是最顶层那套。顶层只有一间套房,名为“观星”。
套房有一个延伸出去的宽大露台,视野极佳,不仅能将远处的山海尽收眼底,也能清晰地俯瞰民宿主体建筑错落有致的屋顶、前院精心打理的水景、后院安静的竹林,以及……一处相对独立,被矮墙和绿植环绕的偏院。
偏院的设计很有意境。白色砾石铺地,一株姿态优美的红枫伫立其间,枫叶还未红透,透着青黄与浅红。还有藤编的秋千、桌椅和躺椅。
整个偏院静谧得像一幅被时光遗忘的画。
然后,他的呼吸停止了。
在那幅画中央,枫树投下的斑驳光影里,一个人坐在轮椅上,膝上摊开一本书,正微微侧头,凝望着远处的苍山。
即使隔着这样的距离,即使只是一个侧影,盛灼也在一瞬间就认出了他。
那苍白的皮肤,清瘦的身子骨,微抿的薄唇,还有那份浸到骨子里的温柔出尘气质……
就是宋鹤清!
浑身的血液在刹那间沸腾,极致的狂喜攥住了他。
他想呐喊,想不顾一切地冲下楼,冲进那个偏院,将那个人紧紧地搂进怀里,感受他的体温,确认他的存在。
身体因为激动而颤抖,手指死死握住冰凉的金属栏杆,手背青筋暴起。
不,不能。
理智在最后关头拉回了他几乎失控的冲动。
他看到宋鹤清小腿上的白色石膏。想起了母亲的话——“爱是尊重,是站在他的角度”。
如果现在冲下去,会吓到宋鹤清。会让对方情绪激动,不利于养伤。更会让对方厌恶自己。
盛灼就这么一错不错地盯着宋鹤清。阳光那样柔和地包裹着他,令人感到一种不敢亵渎的宁静与神圣。
他像个贪婪又怯懦的偷窥者,用目光一遍遍描摹着宋鹤清的轮廓。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又酸又疼,几乎要炸开。
他真是全天下最混蛋的瞎子,当时车祸发生的瞬间,他竟然只顾着救Knox,完全没有回头看一眼宋鹤清。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他宁愿被车撞的是自己。
至少……
至少那样,宋鹤清或许还会因为心疼,因为责任,留在他身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靠近都成了一种惊扰。
从这天起,盛灼就在“观星”套房久住了下来。
他推掉了所有后续的排查计划,这里成了他世界的中心,而那个偏院,成了他全部的视野。
他变成了一个最专注的观察者。
每天清晨,他会准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露台上,蹲在在露台角落,一瞬不瞬地锁定下方。
他看见宋鹤清早上七点准时被一位面相和蔼的护工推出来,在枫树下的藤桌边用早餐。
很简单的中式清粥小菜,他吃得很慢,很仔细。
阳光洒在他的额头、鼻梁、嘴唇,给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
早餐后,宋鹤清会在护工的搀扶下,借助拐杖,极其缓慢地在砾石小径上行走复健。
每一步都迈得很小,盛灼能看到他偶尔因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头。
每当这时,盛灼的心就像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难受得他大口呼吸,才能抑制住冲下去替他承受一切的冲动。
中午,宋鹤清通常会躺在藤编躺椅上小憩。
书本盖在脸上,遮挡阳光。躺椅随着他身体的重量微微摇晃,幅度很小,很规律。
风穿过庭院,拂动他轻薄的衣衫下摆。
时间仿佛真的在他身上放慢了脚步,那种静谧的美好,让盛灼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一幕。
他注意到宋鹤清清瘦了不少,手腕格外纤细,裸露在外的脚踝,在石膏的对比下,有一种脆弱的易碎感。
下午阳光稍斜时,护工会推着轮椅,带宋鹤清离开偏院,沿着民宿外僻静的山路慢慢散步。
盛灼就立刻转移到房间另一侧能看到路口的窗户后,目送那轮椅消失在绿树掩映的道路尽头,然后再焦灼地等待他们归来。
晚上,偏院的灯光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