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宋鹤清。他似乎感知到了“霍绍”的生气,摸索着伸出手,本意是想拍拍他的肩膀安抚,却因为看不见,第一下落到了盛灼的头顶。
宋鹤清也顿了一下,随即那只手顺着盛灼的发丝,极其轻柔地向下滑去。
指尖轻轻擦过盛灼因愤怒而发烫的脸颊,带来一阵令人颤栗的酥麻。
最后,准确地落在盛灼紧绷的肩上,安抚地拍了两下。
盛灼的愤怒瞬间被这小小的举动安抚好了。但身体却僵硬起来,产生一阵酸涩的悸动。
他已经很久没被宋鹤清这样温柔地对待过了。真是无比怀念。
“李大哥没有恶意,他只是说话比较直,你别介意。”宋鹤清的声音近在耳畔,温和得像此刻拂过坝子的风,“如果实在觉得待不下去,还是……回家吧。”
又是“回家”。
又在赶他走。
他不走。
比起失去宋鹤清,这点委屈算得了什么。
他能忍。
盛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对李国富的不满。
然后不再理会李国富,低下头继续握住捣杵,十分认真地研磨那些草药。
虽然动作依然生疏,但稳当了不少。
李国富看着很容易被哄好的哑巴,又看了一眼一无所觉的宋鹤清,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心里嘀咕着:这俩……真不认识?
怎么感觉这哑巴认识宋医生呢?
但宋医生听了他叫霍绍以后,也没说认识啊。
搞不懂。
药膏最终在磕磕绊绊中做好了。膏体是黑褐色的,很粘稠,散发着浓郁的草药气味。
李国富小心地用一个旧瓷碗装好,然后扶着宋鹤清起身:“宋医生,我们去给我妈贴上吧。”
妈?
盛灼疑惑。他跟在两人身后,看着李国富粗糙的手握着宋鹤清的手腕,心里很不舒服。
三人进了堂屋东侧那间屋子。
盛灼这才看到了李国富口中的妈,正躺在床上,面容透着病态,年纪看上去五六十岁了。她的膝盖处盖着薄被,但仍能看出微微肿起的形状。
“妈,宋医生来给您贴药膏了。”李国富轻声说。
“哎,麻烦宋医生了。”王翠慧努力想坐起来。
宋鹤清虽然看不见,但能听见动静,赶紧阻止:“大娘您别动,躺着就好。”
宋鹤清站在床边,微微侧耳,仿佛在感知方位:“李大哥,先用热毛巾给你母亲把关节擦一擦。”
“好。”李国富麻溜地打水擦皮肤。
宋鹤清又说:“擦好以后,用刮板取大概两颗花生米那么大的药膏,均匀地摊开,厚度大概一枚硬币。然后用干净的布条包扎,松紧以能伸进一根手指为宜,不要太紧影响血脉,也不能太松。”
他语调平稳,指示清晰,每一个细节都交代到位。
李国富依言操作,动作小心而麻利。
盛灼站在一旁,看着宋鹤清虽然目不能视,却仿佛能“看见”一切,精准地指挥着贴膏药的全过程。
他这才明白宋鹤清来到这穷乡僻壤的目的,是为了救治像王翠慧这样被贫困和疾病折磨,没钱治疗的普通人。
心里忽然产生一种混杂着震撼和羞愧的情感。
他以前真是太自我了,从未了解过宋鹤清当医生的梦想,只想着自己的音乐事业。
如今才觉得宋鹤清的梦想比自己的梦想伟大多了。
难怪李国富会对宋鹤清如此敬重。
自己全是沾了宋鹤清这的光,才能以伺候照顾宋鹤清的作用留下来。
李国富贴好药膏,宋鹤清又说要给大娘针灸治疗白内障。
宋鹤清又看不见,怎么针灸?
盛灼难以置信,难道他要盲灸?
只见宋鹤清洗净手,从针包里摸出细长的针。
李国富扶着宋鹤清的手到母亲眼周穴位附近。
宋鹤清手指轻柔地在穴位附近触摸定位。指尖的按压精准而稳定。
小小的侧屋十分安静,大家都在屏息看宋鹤清扎针。
宋鹤清拈起针,手腕轻悬,稳而缓地刺入。没有一丝犹豫,没有半分偏差。
即使他的眼睛看不见,但早已将人体的经络穴位图刻在了脑海深处。
一针,两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