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头是暗沉的褐色,边角被岁月磨得圆润。
房间不大,灰尘还没那么多,东西很少,布局很简单。
但是屋子里还是有股潮湿的气味。
盛灼从来没住过这么破旧的卧室,还没他家的厕所好。
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宋鹤清却安了心要住下来。
他把宋鹤清扶到床沿坐下。
宋鹤清自己弯腰脱下鞋子,他穿着白色的棉袜,脚踝细瘦。慢慢躺在床上,没有盖薄被,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
盛灼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霍绍,”宋鹤清突然开口,声音平静而温柔,“这里的环境就是这样,你要是觉得艰苦,还是回家吧。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鸡鸣犬吠声。
说完后对方没有回答。
宋鹤清又忘了对方是个哑巴,顿了顿,又说:“这样吧,我们约定一下交流方式。你打响指一下表示肯定,打响指两下表示否定。‘肯定’包含但不限于:可以、好的、行、明白、知道等。‘否定’包含但不限于:不要、不用、不行、不许等。明白了吗?”
他的语调温和,十分耐心,像在教导一个小孩子。
盛灼看着宋鹤清闭着眼的侧脸,清冷而又漂亮,但他眼睛看不见了,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跟他交流。心脏像是被什么掐了一下。
他抬手打了一个响指。
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宋鹤清的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看来对方明白了。便又回到刚才的话题,说:“你要是觉得这里环境艰苦,就回去吧,我不需要你的报答。”
“哒哒!”两声响指,干脆利落。
这是表示“不要”的意思。
宋鹤清终是叹了口气,妥协道:“行吧。”
他侧身躺着,面朝盛灼的方向,依旧是闭着眼的,尽管他睁开也什么都看不到。
“我有点累了,小睡一会儿,等会李大哥喊吃午饭你就叫醒我。好吗?”
“哒”一声表示肯定地回答。
宋鹤清点头,看来这小子能熟练地跟他交流了。
瞎子跟哑巴的交流还真是困难。
他不再说话,很快入睡,呼吸渐渐平稳绵长。
盛灼没有离开,他就站在床边不远处,目光黏在宋鹤清脸上。
睡着后的宋鹤清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感更加明显。
没一会儿他额头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应该是被热到了。
盛灼心里下意识想的是开空调,但是随即又想到这里不可能有空调。只看到床头墙壁上按了一个小电风扇。
电风扇上积着灰。而且这么老旧,估计转动起来噪音很大。不想惊扰睡着的宋鹤清,也就也没有去开电风扇。
视线移到书桌上,那里有一把蒲扇,边缘有些破损,但不影响使用。
盛灼轻手轻脚走过去拿起扇子,回到床边,隔着两步距离,慢慢给宋鹤清扇风。
风很轻,带着蒲草特有的气息,驱散了一些热意。
他就这么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目光贪婪地扫过宋鹤清的眉眼、鼻梁、嘴唇、耳朵。
呼吸忽然变得急促,他想将宋鹤清紧紧抱进怀里,确认他的存在,确认他的温度,确认自己是真的找到了他。
但理智告诉他不能这样做。
他紧紧握着蒲扇手柄,粗糙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他要忍。
他来这里是为了弥补。他要学着用宋鹤清爱他的方式来爱宋鹤清——随叫随到、关心照顾、嘘寒问暖、予取予求、不求回报。
虽然这里的一切都让他难以忍受,粗糙的食物、难闻的空气、破旧的家具,还有说话难听的李国富。
但是宋鹤清要留在这里实现他治病救人的梦想,那么哪怕再艰苦,他也要留下陪宋鹤清。
陪宋鹤清实现梦想。
曾经,宋鹤清跪在他父亲面前,不要自己的尊严,不要自己的梦想,只为换取他顺利追求音乐梦。
如今,他也可以为了宋鹤清的梦想,忍受这里的艰苦环境。
哪怕宋鹤清并不知道面前这个为他付出的“霍绍”到底是谁。
扇着扇着,盛灼自己也出了一身汗。
他身上这件李国富的廉价衣服被汗打湿了,黏在身上很不舒服,混合着汗味和其他味儿,自己闻着都恶心。
快到中午时,坝子上传来李国富粗犷的喊声:“下来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