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坚病了。
王秀英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躲着什么人。她说何坚住院了,但不是心脏的问题——至少不只是心脏的问题。
“他被人盯上了。”王秀英的声音在抖,“前天晚上,有人往门缝里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画眉鸟唱得太响了’。”
高寒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
画眉鸟。那是何坚的代号。
四年前,她从这位退休的老公安手里接过第一批证据时,何坚说过一句话:“我这只画眉鸟啊,唱了大半辈子了。哪天要是唱不动了,你就替我把剩下的歌唱完。”
现在,有人听到了歌声。
“他在哪个医院?”高寒问。
“友谊医院,内科住院部o。”王秀英顿了顿,“但他让我告诉你——别来。”
高寒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她当然要去。
到了医院,她没有直接上楼。她先在一楼的挂号大厅转了一圈,观察每一个角落。三个穿蓝布工装的人在候诊区坐着,手里拿着报纸,但目光不时瞟向楼梯口。两个中年妇女在缴费窗口排队,其中一个的手提包鼓鼓囊囊的——那形状,不像是钱包。
她绕到后门,从一个保洁通道上了三楼。
o病房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看到何坚躺在床上。
他瘦了很多。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刻,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但眼睛还是亮的——那双眼睛,像是能把人看穿。
看到她进来,他先是笑了,然后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让秀英告诉你别来吗?”
“她说了。”高寒关上门,拉上窗帘,然后走到床边坐下,“但我没听。”
何坚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你啊……”
“出了什么事?”高寒压低声音。
何坚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一个火柴盒大小的小铁盒。他把铁盒递给高寒。
“前天下午,我在胡同口看到一个卖糖葫芦的。那个人我不认识。那条街上的糖葫芦摊主姓刘,我认识他十几年了。这个人,不是他。”
高寒接过铁盒,没有打开,等着他继续说。
“当天晚上,有人往门缝里塞了那张纸条。”何坚看着她,“画眉鸟唱得太响了——这是警告。说明他们知道了我的身份,但没有动手。为什么?”
“因为他们想要更大的鱼。”高寒说。
何坚点了点头。“我这条线,牵着你。你这条线,牵着更多的人。他们抓了我,就会打草惊蛇。所以他们不动我,只是敲山震虎,想看我慌不慌。我一慌,就会去找你。你一慌,就会动。你一动,他们就收网。”
高寒握着铁盒,手心出汗。
“那你怎么进来的?”她问。
“我自己进来的。”何坚笑了一下,“既然他们要演戏,我就陪他们演一出真的。我让秀英打电话说我心脏病作,自己叫了救护车。外面那些人以为我被吓住了,以为我真的病了。实际上——”他指了指铁盒,“我是要把这个东西交给你。”
高寒打开铁盒。
里面是一把钥匙。铜质的,很旧,表面有一层暗绿色的铜锈。钥匙柄上刻着一个数字:。
“燕园图书馆,存包柜号。”何坚说,“里面有你要的最后一批东西。拿到之后,按计划撤离。”
高寒把钥匙收进口袋,点了点头。
“你呢?”
“我在这儿待几天,等风声过去。”何坚靠在枕头上,“你放心,我这只画眉鸟,还没唱完最后一歌呢。”
高寒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她没有直接回宿舍。她骑着自行车,绕着什刹海转了三圈,确认没有人跟踪,才拐进了一条小胡同。
胡同深处有一间废弃的杂货铺。她把自行车停在墙角,蹲下来,假装系鞋带,目光扫过四周。
没有人。
她站起来,快步走进杂货铺后面的小巷。巷子尽头是一堵墙,墙上有几块松动的砖头。她搬开砖头,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
那是她四年前挖的暗道,通向隔壁院子——燕园的后勤仓库。
她钻了进去。
半个小时后,她出现在燕园图书馆的后门。
图书馆已经关门了。大门上挂着铁锁,窗户漆黑一片。她绕到侧面,找到了通风管道的人口。她卸下螺丝,钻了进去。
存包柜在二楼走廊尽头。
号柜子的锁已经锈死了。她用何坚给的钥匙插进去,转了转,咔哒一声,锁开了。
柜子里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她把信封抽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叠照片。黑白照片,有些已经泛黄了。照片上是一份份文件——会议记录、名单、电报抄稿。每一份文件上都盖着红色的印章,上面的字让她瞳孔骤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