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亦是爱琴之人。”刘奕转身行至堂侧琴案前,缓缓落座,指尖爱惜抚过琴身,“天下传世名琴,大半皆藏于孤之手。”
刘奕抬手拨弦,清越琴音陡然流泻,婉转悠扬,如山涧清泉绕石,似晚风拂过松梢,余韵绵长。
“此曲,你以为如何?”
“殿下琴艺超凡,曲韵动心,令人折服。”
“那若与崔二公子相较呢?”
“殿下如中天皓月,崔公子纵有才情,亦不过凡尘繁星,岂可同日而语。”
此言似暗藏深意,江筎宁神色恭敬。
“哈哈哈……”刘奕朗声一笑,抬手指向案上那张焦尾古琴,“此琴乃孤珍藏至宝,今日便赠予姑娘。改日闲暇,还望你为孤抚上一曲,莫负此间雅韵。”
“万万不可。此琴乃是殿下心爱珍藏,不敢夺殿下所好。”江筎宁忙道。
“孤一言九鼎,既已相赠,便无收回之理。”刘奕面色骤然冷寒。
江筎宁心下打了个寒战,这哪里是赠物,分明是强行相授,推拒不得,半点退路都无。
……
江宴在庭中来回踱步,眉峰紧锁,忧心忡忡。自听闻女儿被淮阳王派人接走,他整日无心处置公务,坐立难安。
吴叔高声来报:“姑娘回来了!”
江宴连忙迎上前,见女儿安然无恙归来,悬着的心方才稍稍落地:“孩子,淮阳王可曾为难于你?”
江筎宁怀中抱着一张沉甸甸的古琴,一路行来已然气息微促。吴叔见状,连忙上前伸手接过琴身。
“这琴从何而来?”江宴目光落在古琴之上,神色疑惑。
“是淮阳王执意相赠,我推拒无果,只得带回。”江筎宁无奈轻叹,又道出实情,“他还约了来日,要我再为他抚琴。”
江宴神色瞬间凝重沉郁。最怕的事终究还是来了,淮阳王心性难测,绝非良善之辈,如何周旋应付?长此以往,必生祸端。
“筎宁,为父看来,你与崔府婚约,再也拖延不得了。”江宴心中主意已定。
说罢,江宴便匆匆转身,步入书房,回信于邺国公府,求尽快定下婚期。
往后数日,江宴一面小心应酬淮阳王,一面暗自盼着此人早日离开江北。
待到日暮时分,淮阳王府侍从径直来到官署,递上宴客请柬,邀江宴父女赴别院夜宴。
江宴接过请柬,淡然回道:“小女近日染恙身子不适,难以赴宴,还请殿下恕罪。待改日,臣自当带小女登门赔罪。”
侍从面无表情答道:“回江大人,江姑娘早已被殿下遣马车接走,此刻已然在去往别院的途中。”
江宴脸色骤变,胸中隐生愠怒。淮阳王行事强势霸道,不留推辞余地。
心系女儿安危,他不敢耽搁,连忙匆匆整束衣袍,快步赶往别院。
马车内,江筎宁心神不宁,连日来她皆托故闭门静养,足不出户,本意便是刻意避着淮阳王,不欲与之周旋牵扯。
奈何今日淮阳王府下人径直登门传召,只道江宴已赴王府宴饮,若她执意不去,恐惹王爷心中不快。
江筎宁深知刘奕性情乖戾,喜怒无常,若是公然拂逆,必会迁怒爹爹。万般无奈之下,登车赴约。
一路行来,她思忖应对之法。待马车停稳,她定住心神,随侍仆缓步踏入别院正厅。
才跨入门槛,目光掠过大厅客座,猝然撞见那人身影,霎时惊得容颜失色,周遭万物一并凝滞。
厅中侧座,崔煜端坐其间。一身月白锦袍衬得身姿清挺,风华卓绝,眉宇间淡漠清冷,不染尘嚣。
他不在博陵郡,何以骤然现身江北此地?
江筎宁茫然,目光怔怔凝着他,脑海轰然一片空白,万千疑绪翻涌盘旋,竟一时失神失语。
刘蓉见她失态,忙上前轻扯她衣袖,低声提醒:“筎宁,向殿下行礼请安。”
江筎宁倏然回神,眼眶微有潮意,强按下心内波澜,垂首向主位上的刘奕敛衽一礼:“见过淮阳王殿下。”
刘奕笑意浅浅,抬手指了指江筎宁,看向崔煜:“崔大人,孤今日宴请江大人父女,想来应当相熟。”
崔煜淡淡看了眼,漠然道:“确有交情,江姑娘乃是舍弟未过门之妻。”
刘奕听得出他弦外之音,一时语塞,这位表兄崔煜是太子亲近之人,亦是他暗中忌惮的劲敌。
江筎宁身形微僵,听他这般疏离口吻,似是早已放下前尘纠葛。心底略松几分,暗自怅然,两年光阴流转,终是能冲淡许多执念。
“筎宁,入座吧。”刘蓉上前牵住她手腕,引至一旁小席落座。
江筎宁坐立难安,心口怦怦乱跳,不敢抬眸去看崔煜,连上座的淮阳王都无心在意,满心满眼,皆绕着那人辗转不去。
不多时,江宴匆匆入厅,向淮阳王见礼。待瞥见崔煜也在席间,先是微怔,随即心底暗生宽慰,有崔煜在此,可护女儿安然。
刘奕含笑示意众人落座,待宾主坐定,便举盏邀众人共饮。
江筎宁不善饮酒,端起清茶,以茶代酒示意。
刘奕目光逼视,语气冷冽:“江姑娘,不过一杯薄酒,何须这般拘谨。”
旁侧丫鬟立时上前,为她斟满酒樽。
“殿下恕罪,委实不胜酒力。”江筎宁恭声推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