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冼不回答,拖长了音调,一味用更委屈的声音叫他:“时青。”
梅时青最烦他这副故意示弱的样子——熟稔地捏出了可怜的腔调,但滚烫的目光连收都不肯收一点,时刻灼烧着梅时青的每一寸皮肤,几乎将他逼得喘不过气来。
竟然连装都懒得好好装!
陈冼的影子还黏在他身上,梅时青的手紧了又松,最后咬牙挤出一句:“那你自己和梁颂声说。”
闻言,陈冼立刻收了恳求的表情,笑容又聚起在唇角。
但不等他说话,就听见梅时青淡声说:“陈冼,最后一次,以后不要再单独见面了。”
第47章
陈冼带梅时青去的,是商场地下层的一家琴行。
琴行的名字就叫“海城琴行”,从商场出去,随便一条街上都能见到两三个重名的,但梅时青的脚步还是一顿,他目光长久地停在那块老旧的门头上。
暖黄的光从门缝里渗出来,柔和了玻璃门上两个并肩伫立的人影。
梅时青拨开风铃走了进去,和正调着吉他的老人对上了眼睛。他嘴唇颤抖了一下,迟疑地喊:“蔡老师?”
被称为“蔡老师”的人推了推老花镜,微微下陷的眼窝里盛着一双锐利的眼睛,他目光在来人身上一定,茫然地看向一边的陈冼:“小陈,这是——”
陈冼刚弯起眼睛要回答,就见老蔡一把推开椅子站了起来,瞪大了眼睛问:“小梅?”
梅时青点了点头,握住他硌人的手腕,鼻子有点酸:“您还记得我啊?”
“那当然,我一早就让小陈带你来,他每次都说你忙,但其实是你们吵架了吧?我想,你总不会连我这个老头子都不愿意见。”老蔡说到这,佯作严厉地瞥了门边的陈冼一眼,“现在,和好了?”
话音刚落,梅时青就感到一道炽热的目光从门边射了过来,落在他身上,他抿了抿唇囫囵点头,急着把这个话题搪塞过去。
十五六岁的时候,梅时青买了把吉他寄存在老蔡这儿,一有空就腆着脸过来蹭老蔡的课,上完课就帮着打扫卫生。往往在他放下扫帚的那刻,就会听到风铃响和老蔡的吆喝——“小梅,你朋友来找你了。”
这个“朋友”就是陈冼。
就算他们吵了架,陈冼也会准点出现在门口,风雨无阻。
而次数多了,老蔡也就认识梅时青的这个小朋友了,甚至能敏锐地察觉出他们吵没吵架。
老蔡常说:“你看看,小陈嘴上都快挂油瓶了!”“笑了,笑了是和好了?”
有时候连梅时青都没注意到陈冼生气了,但偏偏老蔡就能看出来。
现在过去十多年,老蔡的这项本领还是失灵了。
梅时青手腕上仍残留着陈冼刚刚的力道,仿佛还被紧紧地攥着,攥得生疼。现在的他们,难道还能靠一句“对不起”、一句“新年快乐”重归于好吗?
风铃被空调吹得叮当碎响,他收回目光,听到老蔡说:“小陈,来,试试你的吉他——不是还有东西要给小梅吗?”
梅时青微微一怔,就见陈冼把刚调好音的吉他接了过去,轻轻地扫了扫,看姿势,竟然是会弹的。
他耳边传来了老蔡的絮叨:“小陈的吉他也是我教的,你们两个都是我的‘高徒’。”
梅时青的心突然塌了一块,原先的地方空得发疼。
预想中发酸的、动容的感觉通通没有出现。
十八年不碰吉他,他或许早成了把断弦的琴,那些旧的情绪全卡在断口,一丁点都过不来了。
可偏偏陈冼开了口,他声音放得很轻,几乎像在对琴说话:“时青,我学了那首曲子。”
说完,几声舒缓的单音就响起了,连空气里旋转的尘埃都慢了下来。
回忆的旧匣被撬动了盖子,梅时青指尖一蜷——竟然是那首十七岁时,他没来得及教陈冼弹的曲子。
他站在巨大的、三角钢琴的阴影里,看着对面的那个人垂下眼睫、神情宁静地试着音,用这副三十五岁的皮囊露出十七岁时的表情,他的牙齿不禁深深地嵌入了唇瓣里。
一瞬间,他空荡的心腔里情绪翻涌,在心防被复杂辛辣的情感冲垮前,梅时青先一步感受到了愤怒——
他凭什么自以为是?难道以为一首老掉牙的曲子就能改变什么?
自己根本不想听!
尘埃好不容易落定,他干什么非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冒出来,扰乱自己好不容易稳住的生活!
梅时青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冲过去把琴摔了,但他的脚却一点儿也动不了,仿佛被一个个音符钉在了原地。
静谧的旋律漫进耳朵的瞬间,他竟然晃了神——好像以为他们还在那间杂物室里,自己坐在窗台上,晒着太阳弹吉他,而陈冼撑着脑袋看向他,几百个午后就这么在漫长的注视里消磨掉了。
刺眼的光扎进陈冼的眼睛,他带着笑看过去,心在看清梅时青空荡荡的耳垂时重重沉了下去。目光滑落,钉在了他的无名指上,陈冼脑内嗡的一声,手上就错了音。
梅时青霍地抬眼。
吉他声戛然而止,最后那个单音尖得像针,刺得彼此的耳膜生疼。老蔡早溜达走了,有那么几秒,空气里只剩尘埃飘着,而他们可怜又可笑地对望着。
梅时青先一步别过脸,喉咙发紧,只挤出三个字:“弹错了。”
陈冼低下头,发愣地盯着那根还在颤的弦,像是被刚才的失误和梅时青的一句“错”砸蒙了。
又这样。
又是这副表情!
他以为什么时候卖惨都有用吗?
梅时青手指轻微地抽搐了一下,随后重重攥起,走到一边拿起了把吉他,自暴自弃般调好音,从被弹错的那句弹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