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只是一首曲子,只是一首曲子有什么大不了?
他没有看到,陈冼暗下去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那道炽热的目光粘在他脸上,贪婪地舔舐过他熟悉的眉眼、温顺的轮廓。
心底的热意烧得陈冼发慌,他几乎想立即打断梅时青,让梅时青和他说句话,哪怕是指责、是抱怨!
但梅时青难得心软,他不敢打破。笑意漫过他的眼角眉梢,他不自觉地跟着哼唱了起来,但乐声猝然断在了那句“一起长大的约定”那里。
突兀的寂静里,陈冼抬头看过去,却撞见了一双烦躁的眼睛。
他心里登时“咯噔”一下。
下一刻,梅时青冷硬的话砸在了他耳边——“够了。”
一盆冷水浇在了陈冼头顶,冻了他个透心凉。
他不明白,不明白。
明明气氛很好不是吗?明明梅时青已经软下态度了,怎么又这样……又这样突然翻了脸?
自己费了这么大劲学吉他、迁店铺,脸都不要了和他装十七岁,到底哪里又踩到他的雷了?
陈冼的指甲深深刺进手心,他盯着梅时青的这身白西装,只觉没有比它更碍眼的了。都是它抢走了梅时青!就连十七岁里属于自己的梅时青也不放过!
手心里尖锐的刺痛让他渐渐冷静了下来,他把翻涌的不甘强压了下去,像没听到梅时青的话那样轻声问:“后面,你还记得怎么唱吗?”
“不记得,”梅时青放下吉他,移开目光,用一种平静得令人心死的语气说,“我也不想知道它怎么唱,不关心你为什么学吉他、怎么找到的老蔡。我不关心、不在乎!你听得懂吗?”
陈冼漆黑的眉毛紧蹙,几乎压不住他眼里那股执拗和疯劲儿,他死死盯着梅时青,感到身体里有一团东西爆裂开了,火焰烧遍他的胸背四肢:“可我想听!我想说!梅时青,你别总用这种半死不活的眼神对着我!我们中间没有那么多说不开的东西的!如果不是……”
“够了!”梅时青站起身打断他,“我说够了,陈冼。不要一错再错了。”
“错?什么样是错?”一股酸涩从牙根渗出,几乎要把陈冼的骨头酸化了,他紧紧咬着牙盯着梅时青,一点压不住的烦躁和委屈从眉眼间冒出来,“梅时青,所以为了你那根本不正确的‘错’,那些你唱过弹过的曲子、和我过的十几个新年,现在都要我忘掉吗?”
梅时青只是沉默,但此刻沉默就是引燃陈冼怒火的棉芯。他眼眶被烧得湿热,但还记得今天不能再和梅时青吵架。
“时青。那些事对你来说过去了十八年,但对我来说只过去了八年。你二十五岁的时候在想什么呢?放下了吗——如果没有,又凭什么要求我呢?”
梅时青冷声说:“忘不掉,又能怎样呢?我已经订婚了,陈冼。”
“那你真的爱她吗?”陈冼的声音里有几不可闻的颤抖。
他在脑子里演练了上百遍——怎么逼范玲放手,怎么掐断梅时青所有退路,让他只能乖乖回到自己身边,可只要对上梅时青的眼睛,那些胜券在握的盘算就碎成了齑粉,骨头里的那点硬气,也瞬间溃不成军。
他就像条狗一样、像条狗一样求着梅时青!
而梅时青还不要他!
他目眦欲裂,紧盯着梅时青,不肯错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
梅时青的喉结滚了滚,视线从他泛红的眼眶处仓皇地移开,声音发紧:“陈冼,我订婚了。”
三十五岁了。
他们哪一次纠缠不是扒皮拆骨般的痛?不是两败俱伤?
何苦把结痂的伤口再撕开一次?
这些话堵在梅时青的嗓子眼,但他一个字也吐不出,只觉自己成了根绷到极致的琴弦,在这间满是旧迹的琴行里,每一粒尘埃的浮动、每一缕气息的流转,都会让他发出走调的、失控的颤音。
他只想要体面,他有什么错?
陈冼的目光像刀一样剜进他心底,他抿紧唇扭过头去。
风铃叮铃一响,老蔡回来了。
老蔡拉着他俩絮叨了几句加长,临走时忽然看向梅时青,指了指他的头发问他:“小梅,你以前要染的白头发呢?”
梅时青一愣,扯了扯嘴角:“老师,我都三十五了,再装年轻,要被人笑的。”
老蔡温暖的手盖上了他的手背,轻轻拍了拍:“自己高兴,比什么都强。对东西和人,都是一个道理。”
梅时青心头一震,猛地抬眼看向老蔡,老蔡冲他笑着点了点头。
走出商场的时候,雪又落了下拉。
这是海城有史以来最冷的一个冬天。
陈冼走在他身边,指尖先声音一步发起抖来,他攥紧拳头把战栗压下去,冷不丁开口问:“你今天高兴吗?”
梅时青的脚步顿了顿,转头看他。
鹅毛大雪簌簌落下,在他们之间织成一道朦胧的屏障,对方的脸在雪雾里忽隐忽现,五官熟悉得和十多年前在心里拓下的分毫不差,但神情又遥远得像隔了一整个青春。
陈冼的呼吸先乱了,胸腔里的那簇火死灰复燃,蓦地又窜了起来——他不甘心!
“你和范玲在一起,你高兴吗?”
他往前挪了两步,雪粒撞在他眼睫上,化开一片湿润的模糊,他的呼吸不禁加快了,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急切:“你真的喜欢她吗?”
“梅时青,你告诉我,你真的爱她吗?”最后这句质问,陈冼是攒着劲儿吼出来的,声音震得喉咙发疼,尾音里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
梅时青侧开头,沉默两秒,抬脚重重踩进雪地里:“你是不是有病?”
陈冼冻得麻木的鼻子骤然一酸,雪花落在他皮肤上,划开的那点寒意和针似的,扎得神经密密麻麻麻的疼。
他垂着眼睛站在原地,听到身边的拿到脚步声渐渐远去——咯吱,咯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