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蛰伏十多年的冻疮,像突然被人狠狠戳破了,脓血猛地往外涌,伤处一下下抽痛着,钝重又密集,牵扯着附近的神经、牵扯到那颗早就坏掉的、苟延残喘的心脏。
他踩上梅时青还未被雪覆盖的脚印,紧攥的指节泛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梅时青,你们不会幸福的……永远也不会!”
第48章
当年最后一天,大雪飘空了库存,人们迎来了久违的阴天。
四周还是白茫茫的,脚踩在雪地上“嘎吱”作响。梅时青裹着厚重的羊绒围巾,半张脸埋在里面,只露出一双窥伺的眼睛。
他绕过楼房、经过花坛,最后停在了一棵粗壮的秃树前。四周无声片刻,终于有人坐不住了,将一捧冰凉扔进梅时青衣领。
温热的皮肤被冰得一阵麻木,梅时青轻嘶了声,把雪掏出,眯眼看向罪魁祸首:“荣荣,从树上下来。”
梅荣生吊起眼角朝他做鬼脸:“不下,就不下!爸爸有本事来抓我啊!”说完还晃了晃两条小短腿。
梅时青低头看着板正修身的西装,弯唇轻笑起来:“荣荣,爸爸今天就教给你一个道理:以貌取人是不对的。”
他在荣荣惊恐的注视下,褪下了收束身材的西装外套,解下了紧绷的袖箍,而后攀上了树身。
他就像一株虬劲的藤蔓,轻晃着向上伸展,几个轻巧的蹬腿,他就握住了最矮的树枝,再一伸手,就揪住了瑟瑟发抖无处可逃的梅荣生。
梅荣生和他大眼瞪小眼,哇地一声哭了:“你怎么也会爬树!不准你会!”
梅时青揉了揉她冻得通红的腮帮子,笑得看不见眼睛:“再哭大声点,让你欺负别人被抓到了吧?”
荣荣胡乱地大叫挣扎,惊得枝干上的积雪簌簌抖落,最后还是被梅时青提溜着下了树。在瞥到一边红着眼睛盯着这里的田木华时,梅荣生老实了不少,放过了梅时青皱巴巴的衬衣,拽着他的袖口小声叫:“爸爸。”
“嗯?”
“爸爸爬树是张叔叔教的吗?”
梅时青一愣:“什么张叔叔?”
梅荣生急了,瞪着乌黑的大眼睛看他:“就是爸爸的老朋友呀,妈妈说的。”
这时,田木华从一边走了过来,把棉袄往梅荣生身上一裹,在她背上轻轻一推:“好了,爸爸才下班回来,别缠着他了,你自己回去把手和脸洗干净好不好?妈妈马上来。”
荣荣点了点头,又狐疑地瞥了梅时青一眼才迈脚。
梅时青看着荣荣进屋才开口:“嫂嫂,你和荣荣讲了很多我哥的事?”
田木华微微蹙眉,脸上浮现出郁结的哀愁:“小青,荣荣也快四岁了,该知道事了。你既然和范玲成了,就早晚要从这个家分出去的,早点告诉荣荣没什么不好。你已经为我们做得够多了。”
哦,不需要他了。
梅时青收起笑容,面无表情地点了一点头就朝屋里走。
身后传来田木华忐忑的轻唤:“小青。”
他住脚。
听到她的叮嘱:“别忘了明天和我们一起去看妈。新年了,要是照月也回来就好了……”
因为梅照月的出走,周静娟开始宽恕他,这个家也开始需要他。他成为了荣荣的爸爸,周静娟膝下的好儿子,田木华的主心骨,却唯独不再是他自己。
但和家的温暖比起来,身份的错乱似乎也算不得什么。可在一些瞬间,他会突然意识到,这样的温暖是随时会被收回的——只要梅照月回来。
偏偏所有人都盼着梅照月回来。
梅时青,梅时青,为什么这个名字不能改作“梅照月”呢,那是一个犯下弥天大错也有人爱他的人,从来有着会让别人失去自我、成为他替身的可怕力量。
他撂上了门,柔软的灰围巾被雪水洇湿,几簇毛结在一起,凶恶地刺着他的皮肤。
在他垂眸微微失神时,贴着大腿的手机振动了起来,对面传来他秘书的声音:“梅总,您给范总订的花已经送到中央广场了。另外,和临先、光信合作的策划书已经发到您邮箱了。您还有什么交代吗?”
“行,这几天辛苦你们了,节后给你们补发五倍工资。”梅时青唇角熟稔地带上了微笑。
放下电话后,那点笑容很快消散了。
自从无界攀上了光信,一切就都在复苏了。
所有人都在祝范玲和他强强联合百年好合,但他知道,背地里那些人都看不起他,觉得他攀高枝、手段不入流。他并不在意那些难听的话,只要好处得到了,一切都无所谓了。
只是他心里的一块地方好像坏掉了,每当想起订婚司仪问他“梅时青先生,你爱面前的这位女士吗”的时候,那儿就像挨了一刀,汩汩淌出酸涩的汁水来,酸得他牙根松动、心脏麻痹。
他爱吗?
开玩笑。
如果范玲不爱他,他们一定会因为这场雪中送炭成为很好的朋友。但订婚仪式已经磨灭了他所有触动,把一切变成了场冷冰冰的交易。
范玲给他资源,给他事业上的帮助,他就回以笑容,回以感情和名分的壳子,反正他从不看重这些东西。
只是他偶尔会想起,这些东西曾被一个人珍之重之,渴求它们如同渴求切实的利益。
那人曾正色问他,喜欢之类、爱之类、需要之类、未来之类,问完后有时偷笑,有时从背后抱住他的腰啜泣。一切都只因他零星的几个字眼,和他一瞬的细微的神情。
他竟然有过这样的魔力,可惜是在一个错误的人身上。
冬夜寒冷,他加了件沉重的羊毛大衣,衣摆旋过门缝里飘进来的雪粒,卷起一阵令人瑟缩的冷风。
在沙发上打毛衣的田木华抬了眼:“小青,和范玲跨年去啊?”
“嗯,荣荣的红包我压枕头底下了,你们早点睡。”
他打上伞,踏入白茫茫的世界,往中央广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