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还是能感受到背上那道如有实质的凝注的目光。他被看得后背都微微发起烫来,困意也被煎熬得所剩无几了,在感到床褥的下陷时,他干脆地坐了起来,问陈冼:“你盯着我干什么?”
陈冼手指一勾把电脑合上了,表情比刚才严肃了不少:“时青,你昨天的状态太差了,我想,我们要不要去医院看一下?”
梅时青想也不想地转头:“不去。”
“你那些药都过期了,至少要配点新的吧?时青,我约了可靠的心理医生,我陪你去看看好不好?”
梅时青一时没说话,房间里只剩彼此放大的呼吸声。
“陈冼,”梅时青攥紧了被角,几根手指全泛起了白色,“你不用管我,也没必要对我这么好。”
他在心里咽下了后半句——反正作为情人来说,能用就行了,不是吗?
梅时青顾自想着,一片温热忽然覆上了他的手背,惊得他一抖,他看向那个慢慢握住他手的人,听见那人一字一顿镇重地说:“我不能太不称职。”
称职?哪个身份的职?
这话像一根刺扎进了梅时青的心脏,他心里一片冰凉,偏偏嘴角扬起了嘲讽的笑:“陈总心善,但我们的关系,最好还是早点用白纸黑字定下来。”
“什么白纸……”陈冼一愣,随即盯着梅时青的眼睛陡然睁大了,耳朵也渐渐红了。
他们这样的关系,还能是什么白纸黑字?
当然是结婚。
陈冼呆了半晌才吐出一句:“你、你就这么急?而且是不是有点太高估你自己了?”
就算是在七年前的渝城,他见到奔波而来眼圈青黑的梅时青,都没有想到过这一步。
现在留下梅时青,只是不想看到这个人被别人整得那么惨——梅时青最对不起的是他,因此梅时青过得好和坏都该由他说了算。
如果像过去的六年一样,梅时青不出现在他面前,不让他看见因陪酒泛白的面孔,脱力滑倒在药柜旁的身体,还有……没良心地弯着眼睛和别人携手同心的样子,他就还能像一具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一样麻木下去,靠攥紧手心里的旧照片消化掉这些情绪。
可他看见了。他再也忍不住握紧那双扶自己复健、将他从轮椅上拉起来的手,也忍不住撕咬那张将他推入深渊、还毫无负担地靠近别人的嘴唇。
他只想留住梅时青,这种渴望大过了一切,令陈冼连爱恨也无心分辨。
如果梅时青以为自己爱他,似乎也没什么不好。只是才在一起一天,就谈到了结婚的事,是不是有点儿太操之过急了?
可手续需要去国外办,提早准备似乎也情有可原……
就在他心里翻江倒海之时,梅时青不耐烦地说:“那我去拟?”
陈冼突然握紧了梅时青的手,用力得他嘶了声。
“算了,还是我来吧,等‘乐圈’的事结束我就答应你。”
说完,他捧住梅时青的脸,凑过去轻轻吻在他唇角。
梅时青的眼睛猛地睁大了,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去推他,陈冼被他的指甲在下巴划出了一道伤痕,痛得皱了皱眉:“嘶,怎么了?明明是你提的……事,怎么又不愿意了?”
陈冼本是在说,结婚都提了怎么亲一下还不行了,但落到梅时青耳朵里,就变成了“看清你小情人的身份”。梅时青推拒的动作顿时一僵。
他咬住了牙,牙根处渗出一股令灵魂为之颤栗的酸苦。
但下一刻他深吸了一口气,一鼓作气地环住了陈冼的脖子抵开了他的牙关。他的力道太大,牙齿收不住磕在了陈冼的嘴唇上,很快就尝到了血腥味,才回了神想要退开,就觉后颈一紧,被人箍着加深了这个吻。
铁锈的气味被稀释了,渐渐变成了一种微甜的令人眩晕的味道,梅时青竭力忽视耳边混乱的呼吸和其他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但还是不受控制地陷入了一场类似发热的疾病中。
他鬼使神差地睁开眼,看见了陈冼专注的神情和脸颊浮上的两团潮红,窒息和难堪忽然如潮涌来,瞬间淹没了他。
他用力偏开头,眼睛通红大口喘息着,像是突然醒神被眼前的场景甩了一巴掌。
他对自己说:明明答应了,明明主动了,就不该后悔、不要后悔了。但他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抖着。
陈冼只以为他是憋得难受,抱着他拍了拍他的背,带着笑说:“时青,我会对你好的。”
梅时青的呼吸忽然一滞,想:这话拿去说给小猫小狗听,也正巧合适。
*
在光信和临先反咬无界的一个月后,梅时青在一场慈善晚宴上见到了范玲。
此时“乐圈”的舆论已经控制住,对光信、临先商业诋毁的起诉也迎来了积极的结果,而原先三家公司的合作已经破灭,原项目在去核心化后由陈冼的星传牵头,与无界和梁瑞一起重启。
范玲可谓是吃力不讨好,不仅毁了项目,还没搞垮梅时青,反而让光信多了个背刺合作伙伴的臭名。
现在她见到梅时青,必然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梅总,别来无恙?”
一双穿着白西裤的腿停在了他身边,梅时青握着电话的手一紧,缓缓地、缓缓地将脸转过去,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范玲挑着眉等着他,走廊窗外的光照进来,将彼此的脸照得纤毫毕现,任何一点细微的情绪都无所遁形。
“范总。”
他从紧咬的牙齿中挤出了这两个字。
范玲总是微笑着的眼睛此刻没有星点笑意,这也是梅时青第一次看清她眼珠的颜色。她眼圈青黑,那双柳叶眼的眼角轻微抽搐了一下,继而扬起了一点嘲讽的笑:“没想到,你还是个硬茬儿,靠山还是那位。现在无界的事儿又翻篇了,梅总真是忙,不知道还有没有和我说话的时间?”
梅时青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苍黑的眼珠定定盯着她,一向疏淡的眉眼透出了凛厉的意味:“范玲。”
“这本来就是一个失误,不是一场犯罪。是你和临先给无界泼的脏水。”
范玲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笑了:“犯错还能这么理直气壮,该说果然是没什么口碑的小公司么?”
梅时青忍着头痛深吸了口气问:“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哪里对不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