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的表情僵住了:“要不是陈总,你就死了!”
这句话尖锐得像一个锥子,狠狠刺伤了梅时青的耳膜,在三天后的今天,仍然隐隐作痛。
要不是陈冼,星传早就完了!
要不是陈冼,周静娟早就死了!
要不是陈冼、要不是陈冼……他梅时青是不是天生就注定了要欠他?天生就得对他言听计从?
但怎么没人说,要不是他梅时青,陈冼根本就站不起来、活不下来?
是,他梅时青给出的都是不值钱的东西,人手一颗的真心、二十几岁打工时那点微薄的工资,但难道剖出去这些,他就不痛吗?他有比陈冼少痛半分吗?
没有人管他,他们都觉得是自己不识好歹,哪怕陈冼搞垮了他的公司、让他流落异国,仿佛他也是应该做出原谅的。
但是,凭什么?
他没有逼过陈冼挡刀的,也不想要这份强买强卖的“赎罪”!
法庭里一片寂静,各色的目光像潮水般向他涌来。
梅时青攥紧了手,察觉到自己的膝盖在抖,他的整个身体都在抖。明明应该站起来,大声反驳陈冼的话,但他的力气不知道都从哪跑走了,只剩下和线一样细的血淌过他的肢体,让他勉强支撑着正坐的姿势。
就像十七岁那年一样,他没有站起来的勇气,又一次看着陈冼挡在了自己面前。
忽然,从旁边伸来了一只宽大的手,轻轻放在了他的膝盖上。温暖的体温透过裤子,渗透到他的皮肤上,就像一剂最管用的药,在他反应过来前就把那些不安都镇住了。
他抬头,撞见陈冼忧虑的眼睛。
这一刻,梅时青心里紧绷的弦骤然断了,他像触了电一样,猛地甩开他的手站了起来:“假的!他说的都是假的!他根本没有对谢琦动手,从始至终,都是我一个人干的。”
他声音有轻微的走调,好在咬字清晰:“是我杀了谢琦!”
一刹那,法庭里落针可闻,猝然的反转让所有人大脑一片空白,片刻后,才响起了吸气的声音。
法官肃声问:“你能对说的话负责吗?”
梅时青点头到一半,袖子就被人扯住了,但他仿佛什么都没有感受到:“伤情鉴定里,谢琦的伤口是右手持刀造成的,但当时,陈冼的右手已经被捅穿了……到现在也没有痊愈。”
“梅时青!”
陈冼再也压不住急促的呼吸,警告般喊他的名字。
两方的律师就防卫是否过当大战了八百回合。
但陈冼已经什么都听不清了,一切的声音都在他耳边糊成了一团,无法分辨。他死死盯着梅时青的侧脸,恨不得在他脸上烧出个洞来。
梅时青翻供的每一个字,都像刀一样剐着他的心,被扯痛的神经疯狂地尖叫起来,叫声插入他的大脑,这刻的剧痛撕裂了他的思想,转瞬传遍全身,让他恨不得在原地痉挛蜷缩起来。
梅时青怎么能……又怎么会……
明明让他认下就好了,他得不到梅时青的原谅,在哪儿都是地狱;但梅时青不一样,他的病才有了好转,才敞开心扉接受了新的恋人,怎么能为了个人渣毁了一生?
怎么能?!
他缠满绷带的右手用力握起了拳,疼痛钻心,但他泄愤般将手指攥得更紧:要不是这只破手!这只不争气受了伤的破手!怎么会让梅时青有翻供的机会?
都怪它!都怪他自己!
他眼眶通红,眼底的血管在巨大的压力下爆裂开来,血染红了大半片眼白。眼前的视线都模糊了,但他仍盯着旁边的人。
只是那人从始至终,没有转过一次头。
唯一的好消息是,因为谢琦十年前的恶性事件和当时陈冼重伤的危情,梅时青的防卫被判正当。
*
结束了。
就在梅时青为这个念头叹出一口气时,他在家楼下撞见了两天没见的陈冼。
被冻得面庞苍白的青年提着两个巨大的购物袋,站在离他十米开外的树下。树的阴影落在他身上,为他凝注的眼神平添了两分怨念。
梅时青微微一愣,拔腿就走。
才上楼梯,就听后面传来一阵急乱的脚步声——“时青!”
“时青,我有东西给你!”
梅时青的手指猛地抠进了老旧的扶手,一层铁屑掉进了他的指甲。他没有回头,就这么背冲陈冼,语气平静地说:“事情都结束了,你还要干什么?”
“是,”陈冼那双乌黑的眼睛紧盯着他,目光粘稠,像是怎样都舍不得把自己扒下来,“我知道。”
但梅时青一抬脚,他又跟上了。
梅时青走一步,他也走一步;梅时青走两步,他也慢吞吞跟两步。
等挨到门前,被“狗皮膏药”粘住的梅时青终于忍不住了,攥着钥匙皱眉看他:“你到底有什么事?”
这一瞬,梅时青烦躁的眼神像毒蜂一样蜇伤了陈冼,他刚想开口,却忽然面容扭曲地“嘶”了声,提着重物的左手猛地一抖,东西“砰”一声砸在了地上。
“对、对不起。”他盯着自己颤抖不止的手,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