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朝野皆知,段同知乃是圣上潜邸时的旧部,自他当储君时,段臣纲便在他身边追随,一直鞍前马后。
即便有这般前缘在先,段臣纲从五品走到三品,也花了将近五年时间。若自己真能一步登到大理寺少卿之位,那么这升迁速度,或许要越过风头无两的锦衣卫同知了……
沉默数息,沈青羽面上的惊色消失无踪,她抬起眼睛,目光坚定地道:“是,臣领旨,定殚精竭虑,不负皇恩。”
“先别急着谢恩。”嘉禾帝话锋一转,唇角噙着淡淡笑意,语气也添了些许严苛,“你若断案有失,难当此任,朕不仅要治你失察之罪,还将把今日的假传圣旨一道记上,两罪并罚,绝不轻饶。”
“……啊?”
……
殿外天光漫卷袭来,碎金般的清辉簌簌洒落,温柔覆盖在沈青羽四品少卿的绯红官服上。
沈青羽纷乱的思绪缓缓回笼。
她抬眸看向皇帝,神色中的虚与委蛇渐渐淡去,目光里悄然浮起丝自己都没觉察到的孺慕之情,她缓慢启唇,字字真切:“万岁待臣很好。”
“您于臣,不仅有知遇重恩,更屡屡委臣以重任,予臣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倚重。”
沈青羽回话时,嫣红色的嘴唇一张一合,语速也比平常慢一些,皇帝能从她明彻的瞳孔中见到自己的影子。
——是那样清晰。
他的手在身后攥紧成拳,须臾又松开。
皇帝道:“原来你都记得。”这话细细听来,似乎有淡淡的、可喜的欣慰。
“朕不愿你当正使,原因很简单。”嘉禾帝蓦地抬臂,他伸出两指,轻轻捏住了沈青羽的下巴,以一种不轻不重的力度强迫她抬起头,“朕要你活着。”
皇帝与她四目相对,他平静地说。
沈青羽无从躲避,不得不仰着一张小脸,从下而上凝望皇帝。她双眸明润,嘴唇无意识地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片刻后,沈青羽嗫嚅道:“这……与臣请旨当正使有何干系?”
“沈少卿,你这样冰雪聪明,真的不懂朕的意思么?”皇帝凝眸问,他居高临下地俯视过去。
沈青羽的下颌本就瘦削,正如一弯尖尖的新月,偏偏她又生得白皙,好似月光上披了层白雪,干净得不染尘埃。
既有大理寺少卿的端肃可敬,又因为被迫仰视而生出了几分……可怜、可亲。
皇帝带着薄茧的手指从沈青羽肌肤上擦过,她极轻地蹙着眉,水汪汪的瞳仁好像颤了颤。
这一瞬间,她的呼吸几乎凝滞。
生怕他的手指往自己脖颈间抚去——那处没有喉结的位置,从来都被圆领官袍包整得严严实实。
嘉禾帝并未发现她的紧张,指腹仍然停在她下颌上:“去年二月十六,京郊的那场暗杀缘何会有,朕与你都很清楚。”
他话音落地,沈青羽才发现皇帝竟然把这个时间记得那么清楚,她甚至都快忘了这些细节。
只记得有个浑身是血的人,替自己挡了本该落在她身上的箭,那支箭射进他胸膛时发出了刺肉的声响,然后他一点点在她怀里没了呼吸和心跳。
不管她怎么求他,怎么一声声叫他“哥哥”,他都不肯再睁开眼。
沈青羽被那血肉模糊的回忆激得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像一尾从水里被抛上岸的鱼,她的眸光不自觉颤抖起来,下意识喃喃道:“臣不怕……”
相比起去年,她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了。
“你不怕?”皇帝沉声道,“朕怕。”
沈青羽顿住。
皇帝与她眼底那抹黯色对视着,声音不自觉放柔了些:“一开始就是你最先察觉红莲教发展壮大的痕迹。这一年为了追查他们,你又对其步步紧逼,断了他们无数生路。那些穷途末路的教众们,哪个不想取你的首级以泄愤?”
“去年那场刺杀没能要了你的命,你怎知不会有下一次?”皇帝的语气依旧水波不惊,面上却罕见地浮现一缕后怕,他冷声说,“除了红莲教,朝堂上恨你的人,难道就少了?”
沈青羽苦中作乐地道:“原来臣是个这么失败的人。”
“不是失败,”皇帝说,“你入刑部起,便一直屡破奇案,清正机敏之名朝野皆知。世人喜欢你崇敬你,自然也会有人妒你恨你。”
“去年,朕在群臣裹挟下,无奈关你进诏狱。哪怕只有短短三天,哪怕你毫发无损地从诏狱中出来,可一想起此,朕仍觉后悔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