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镇抚司廊下,段臣纲抱胸立在内堂门口。
他望着沈青羽在大理寺僚属与龙骧卫层层簇拥下,渐渐远去的背影,不由地心底冷哼一声:倒是干脆得很,用完就丢,连敷衍的笑都不肯多给一个!
这般冷淡的性子,也不知是谁惯的,当真以为谁都上赶着讨好他不成!
想着想着,段臣纲又被激起几分微妙的怒意,他从怀中抽出手帕,只觉这抹白色怎么看怎么刺眼。
旁边彭伏虎亲眼看自家上官的脸色一点点儿沉下去,他自以为揣摩透了上官的心思,凑上前忿忿开口道:“万岁可真是。咱们拼死擒下的人犯,倒轻易让大理寺的人摘了果子。那沈青羽能有多大的本事,敢从咱们手上明目张胆抢人?坊间早有闲言碎语,说他以色——”
话音未落,只见段臣纲握着绣春刀的手,骤然抬腕,用刀柄往彭伏虎的大腿根处,猛地一杵。
他杵的地方距离男人要害之处只有几寸距离,彭伏虎登时疼得倒抽冷气,疾声呼痛。
段臣纲的面色寒冽如霜,他将手帕重新收进怀中,从牙缝里挤出两字:“闭嘴。”
捂着下半身的彭伏虎,此刻一脸痛苦加麻木,早就吐不出一个字。
不等他回神,段臣纲已转身,冷冷地拂袖而去。
方才在内堂上,亲眼看了段臣纲和沈青羽全程交锋的另一位千户徐文静,缓步上前。
他觑着彭伏虎护鸟的姿势,悠悠提点道:“老彭你啊,往后说话,切记多长点心。”
彭伏虎抽气道:“啥……啥意思?”
“你见过几个能从诏狱中全身而退的人?偏偏这位沈大人能。”徐文静似笑非笑道,“去年他身陷囹圄时,你看同知大人可有叫咱们刑讯他?大人不仅没有,还每日好吃好喝地送进诏狱里。这些你都忘了不成?”
想到段臣纲方才堂而皇之地找沈少卿要手帕的模样,徐文静摇头道:“这位沈少卿,日后你当着同知大人的面,还是少编排得罪为妙。”
彭伏虎双手捂裆,疑惑地盯着段臣纲的影子,露出十分错愕的神色。
——段同知,是个断……断袖??
不过,断的对象如果是比女人还漂亮的沈大人,那就……不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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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北镇抚司回大理寺的一路风平浪静,倪丹几个严守差事,直到把刘珂完整地交托给大理寺,两方核对无误后,龙骧卫等才有抽身之意。
大理寺门前,沈青羽对他们郑重地作揖致谢:“今日诸事繁琐,多亏倪统领周全费心,也辛苦诸位专程奔波这一趟。”
倪丹身形板正,语气谦和有度:“既是万岁圣谕,便属卑职分内之事,能帮上沈少卿的忙就好。”
沈青羽轻轻颔首示意。
临走之际,倪丹斟酌片刻,还是委婉地坦言道:“沈大人,卑职身为圣上亲卫,万事不敢欺瞒陛下。以后如有得罪之处,请沈少卿不要见怪。”
沈青羽瞬间洞悉了倪丹话里的深意——作为皇帝耳目,他得把方才她和段臣纲在北镇抚司的对话,一一奏报。
沈青羽面上没有太大变化,淡淡应声:“为官本分,自然当以陛下为先。”
倪丹对她抱拳一礼,方才转身带人离开。
林泽天摸着自己稀稀疏疏的下巴,眼里透着些许困惑,他若有所思地问:“师兄,倪统领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哇?”
刹那间,段臣纲的那句“总还会有旁人逼问你”窜入沈青羽脑海。
她心头微沉,一双黑眼珠如琉璃般剔透,语气却淡得没有破绽:“没什么别的意思,不必多心。”
“先去看看刘珂怎样。”
沈青羽干脆地转移了话题,她广袖一扬,掀袍迈步进了大理寺门。
林泽天见状也不敢耽搁,连忙收了所有疑惑,一溜烟地紧紧跟上去。
中午的日头正盛,赤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铺满整条青石板街。
街边的老槐树虬枝舒展,撑开层层浓荫。晃动的光斑落在大理寺冷峻的飞檐翅角上,平添几分庄严沉静。
刘珂被临时安置在大理寺内衙的一间干净囚室里。
他本人的状况很糟,正如方才在北镇抚司时林泽天所说——
刘珂伤得极重,浑身纵横交错了多处外伤,有的是被锦衣卫抓捕时反抗所致,更多却是在诏狱里历经一番严刑拷打后,残留下的新旧疤痕。
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刘珂的十根手指。
因为才受了拶刑,他指头上的关节几乎全都错位,一根根又肿又发紫。
沈青羽去的时候,魏珍正领着大理寺内部杂役和小药童为刘珂挑破脓疮、简单的处理他身上伤势。
瞧见她进来,魏珍先侧身行礼:“见过沈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