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弟,摘了。”是嘉禾帝冷淡沉肃的声音。
楚王微顿,隐于面具下的那双眼眸里,遁去丝报复而痛快的笑意,转瞬又被压得干干净净。
再抬眼时,他已然换上一副温顺的纯善无害样,他听话道:“是,臣弟遵旨。”
话音落罢,楚王缓缓地抬手。
随着指尖摩擦金属的细微声响,那张冰冷的铁面具终于被掀开,瞬间一张和嘉禾帝宛如一个模子雕刻出来的脸,出现在皓皓日光下。
两张脸上的眉眼轮廓、鼻梁唇形,皆分毫未差,说是从同一张画上复刻下来的,也不为过。
这份相似足以让旁人瞬间恍惚,分不清究竟谁是君、谁是臣,谁是兄、谁是弟。
若真要说有何处不同——楚王的脸看上去略显白皙,笑起来时左侧脸颊会泛起酒窝,神韵中多了几分风流雅致。
比起执掌天下、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帝,楚王眉目上的神采也更灵动跳脱,那双眼睛总若有似无地弯着,眼尾深处藏着几分像狐狸般的狡黠。
嘉禾帝深沉的目光从弟弟微弯的唇角上扫过,他委婉提醒:“母后,时辰已不早了。”
太后连忙温声应说:“怪我,只顾着说话倒忘了时辰。”
“皇帝日夜操心军机大事,怎可陪我一道茹素?春娥,还不赶紧吩咐小厨房,马上做几道荤菜上来。”
“不必大费周章,”嘉禾帝语气平和,“既在慈宁宫用膳,儿臣理当恪守母后宫中的规矩。”
嘉禾帝说:“朕早膳吃得颇丰,这顿正好食些清淡小菜。”
太后见他心意真切,点头笑说:“那便依皇帝之意。”
一旁的楚王见状,顺势微微欠身,他恰到好处地接话道:“皇兄富有天下却还能心系孝道,着实令弟弟钦佩。”
“臣弟晨间亦进食不少,今日便陪着皇兄和母后一道用些清简膳食,也算臣弟聊表心意。”
看着眼前的两个孩子争相表孝心,太后面上的笑意逐渐加深。她当即一左一右,紧紧握住兄弟两个的手,柔声感慨道:“都是哀家的好孩子,有你们在,哀家此生足矣。”
听闻此言,嘉禾帝面色沉稳,神色未有多余变化,只淡淡垂眸。
楚王却抬起那双与皇帝别无二致的脸,他对着皇帝笑了下。
嘉禾帝无动于衷地移开目光。
一顿母慈子孝、兄友弟恭的饭很快在一炷香内用完。
太后一向有在午后小睡的习惯,嘉禾帝同样在申时约了几位阁臣议事,因而陪太后小坐片刻后,他便打算起身告退。
太后知晓他政务缠身,没有多留,只看着他,以种苦口婆心的语气道:“皇帝切记要保重龙体。不管朝政再如何劳累,也切莫亏了自己。再者,子嗣可是头等大事,你万万不可不上心。”
“我听说你一月都不踏足后宫几次,还多是去丽妃宫中看望永安那丫头,”太后道,“虽说已立了太子,可平常人家尚以多子多福为贵。你身为帝王,膝下却只有太子一根独苗,终究是太单薄了。”
“皇家血脉,还需繁茂才好。”
嘉禾帝自从收到太后相邀的那一刻起,便心知今日定会遭她这般规劝。
因为心中早有准备,故而他此刻并无太大波澜,只先垂首应道:“母后说得是,儿臣谨记在心。”
太后细细端详着他的反应,一看就知这番话他并未真听进去,只是当过眼烟云——其实她这位长子一贯如此。
太后一生,总共为先帝孕育了两子一女。
两个儿子,即是当今皇帝裴时钦与楚王裴时钰,二人不仅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子,更是先帝嫡出长子。
然而,在当世风气中,双生子降生从来都非绝对的吉兆。
虽然民间常把双生视为福泽临门、人丁繁茂的祥瑞,可到了皇室,因为牵扯到储位承袭与皇权稳固的问题,此便成了大忌,甚至有种说法,叫做“双星争辉,天命难定”。
所以,裴时钦兄弟刚出生时,曾引发过轩然大波。
那会儿,先帝还未登基,只是以邯郸为封地的赵王。
得知赵王妃诞下双生子,赵王府中一位资历颇深的长史,当即连夜递上谏言,言辞恳切又决绝:“天命独尊单数,双星同降乃是异象,以免妨主乱国,王妃所生双生子,非存一去一不可!还请王爷为了江山基业,早作决断!”
也有幕僚力排众议,进言说:“王爷久方得子,双生乃是天赐祥瑞之兆。日后兄弟二人手足同心,相辅相依,王爷何愁江山永固啊!”
彼时先帝早已暗藏问鼎之心,或许是那句“相辅相依、江山永固”说动了他。经过几番争执拉锯,他终究没忍心舍弃亲生骨肉,两个孩子都得以留存性命。
可他们并未被允许一起长大。
小儿子裴时钰养在太后,即当时的赵王妃身边。他乖巧嘴甜,极会讨母亲欢心。
而裴时钦自懂事起,就被先帝带在身边,由先帝亲自教导文武谋略。他的一言一行,皆按照嫡长子的严格标准来约束。